王浩带他先去了实验室,里面的设备老旧,很多仪器上还贴着俄文标签,是苏联专家留下的。接着是车间,几台苏式工具机轰隆隆的运转着,工人们穿着油乎乎的工装在操作。车间里闷热异常,空气里浮着金属粉末的味道。最后他们来到计算室,一排排的桌子上摆着手摇计算机和算盘,几十个年轻人埋着头在拼命算,面前堆着一摞摞的演算纸。一切都比他想像的还要原始。这就是这个国家造原子弹的家底。王浩热情的跟他介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骄傲。在王浩看来,这些已经是全国最好的条件了。陈序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走一边看,把所有的细节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到宿舍,他找了一截粉笔头,在一张废纸上默写白天记住的设备型号、车间布局、人员配置。这些信息今后会有用的。……三天后,研究所召开了苏联专家撤走以来的第一次全所技术研讨会。会议在一楼的大会议室举行,长条桌拼成方形,坐了四五十号人。陈序年到的不算早,只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普通的硬皮笔记本,不是那台电脑。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乎每个人都在抽烟。空气闷的发苦。会议由钱忠国主持,他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叠材料。「同志们,我今天开这个会,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们眼下面临的问题理清楚,看看哪些还能继续做,哪些需要另想办法。」钱忠国的语气很平静,但讲话的内容一点都不平静。苏联专家撤走的方式很彻底。他们走的时候,几乎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技术数据、计算数据、实验记录。有些还来不及带走的,直接就地的销毁了。「反应堆燃料组件的设计方案,苏联专家在撤走前一天晚上烧掉了。」钱忠国翻了一页纸,声音没有起伏,「铀浓缩工艺的操作手册,带走了。高温合金配方,带走了。化工分离的流程图……」他停了一下。 「谢长风同志,你来说说。」没人应声。陈序年顺着钱忠国的目光看过去,会议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他低着头,双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副不想被人注意的样子。「谢长风同志不在状态,那我来说。」钱忠国的语气没有责备,「化工分离流程图,苏联专家当着我们的面撕碎烧掉了。三年的心血,一把火没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低的骂了一声。接下来各部门汇报的现状,一条比一条严重。轮到冶金组的时候,那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老头猛的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我说!我来说!」陈序年认出来了——孙耀祖。冶金学泰斗。他在原来查阅数据时见过这个名字。「苏联人走了!他们把配方、图纸,连那个高温合金的关键参数全都带走了!」孙耀祖的声音又粗又响,整个会议室都在震,「我孙耀祖搞了三十年冶金,从来没服过谁。但是这帮人做的事——」他的拳头砸在桌上,茶缸跳了一下。「我就问一句,背信弃义四个字怎么写?!」骂完了,他又坐了下去,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可骂有什么用?骂完了,高温合金还是炼不出来。人家带走了关键配方,我们现在炼出来的钢水连浇铸都过不了。高温蠕变的问题解决不了,反应堆的耐热部件就是一句空话。」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