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偷偷画他的人,已经离开了。
接到电话后,他去了苏茉的部门,得知她已经辞职,又给她打了许多通电话,全是关机。
霍斯年捏着手机愣愣地站在走廊,大脑一片空白,不太明白一直围绕着他的苏茉怎么就会因为一句话果断地放弃了。
很快又想,是啊,一直都是苏茉在走近他,他却从来没给过任何明确的回应,是人都会累的。
苏茉累了,所以苏茉不要他了……
这两个念头像是两记重锤,狠狠地凿穿了霍斯年的心脏,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口碎裂的声音。
不同于上一次苏茉离开时他的懵懂和无奈,重新拥有过又再次失去的伤痛,以及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却已经太迟的悔恨,几乎摧毁了霍斯年。
他又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些过去,儿时未能说出口的撒娇、少年时对父母偏心无处可诉的抱怨、成年后弟弟去世时没能见到的最后一面……
他似乎总是在迟疑,总是太过理智地规划某些时机,越是在意的人和事就越是小心谨慎,最后却全都失去。
霍斯年在苏茉家门口蹲守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人,明显是被避开了。想要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却站在车来人往的街头找不到方向。
他悲哀地发现,只要苏茉不愿意,他们之间就再也无法建立起任何联系。
霍斯年开始去酒吧买醉,企图用酒精来暂时麻痹苦痛,结果却弄巧成拙,酒醉后再也等不到一碗醒酒汤的空虚让他痛上加痛。
于是下一次只能用更多的酒精来麻痹,像是一种惩罚般的恶性循环。
他曾授意佣人给苏茉打电话,接通后听到是他就会立刻挂断,反复几次后他不敢再出声,只是暗示佣人诉说他的潦倒和困苦,试图用卖惨去博取苏茉的哪怕一丁点同情。
这是他从前最不齿的做法,却成了他如今唯一的生机。
只不过,都失败了。
苏茉像是退出了亲密距离之外,只是客气而疏离地表达自己无能为力,并不多问一句。
喧嚣放浪的酒吧中,霍斯年坐在角落里沉默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半晌,红着眼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护身符,因为年岁久远和经常摩挲,边缘有些掉色,还泛起了毛边。
珍惜地托在掌心,说的话却是大不敬:「狗屁护身符,佛祖都是骗人的!否则我求了那么多次,只想再见一面都不能实现……」
他说着就有些激动,踉跄着站起往外走,几个年轻人正好路过,不小心撞到了他,小小的护身符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踢远了。
霍斯年如梦初醒,立刻扑倒在地上,仓皇地摸索寻找。整齐的头发散乱下来,衬得一张瘦削的脸如纸般苍白。
苏茉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只一眼就刺痛万分。
这样狼狈的霍斯年犹如一把尖刀,活生生割裂了她本就破败的心。
胸口顶上一阵怒气,钝钝的痛,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霍斯年的领口往起拽,声音却带着哽咽:「你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受伤的是我,该半死不活的也是我,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霍斯年被迫随着她的动作起身,在最后的瞬间终于摸到了护身符,心里重重一松,抬眼又看到苏茉,有些不知是梦是真的恍惚,整个人却显见地开怀起来。
将护身符举到她眼前,颤抖着呓语:「你看,我找到了,所以你出现了,佛祖终于实现了我的愿望……」
说完再也抵抗不住醉意,满足地睡了过去。
苏茉下意识抱住他,陷入护身符带来的冲击里,久久回不过神。
她从来没想过霍斯年还留着那个她随手送的小玩意,并且为了找回它搞得一身狼狈。
回家的一路上都紧紧攥着,指尖发白都不肯松,就像他偷偷藏起的关于苏茉的一切,从未说出口。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收着十几张年代久远的检讨,皆出自苏茉之手,内容浮夸潦草,有两张上还能看出明显的皱痕,又被人仔细地抚平了,保存至今。
苏茉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过,泪水扑簌簌落在手背上,再转头看霍斯年时,模糊一片。
不再需要追问,她已经明白了霍斯年的心。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把白砂糖,磨着心尖又酸又甜,更多的还是庆幸。
幸好她心软答应了佣人的请求去了酒吧,幸好她还是放心不下,幸好她太喜欢霍斯年了……才能有这样的峰回路转,让他们不至于错过彼此。
苏茉向来是一往无前的,能阻挡她的只有霍斯年的心意,如今已经于茫茫荒原中窥得了半边天光,那么区区长夜也就算不上等待了。
她就在这里守着霍斯年,等一个天亮,等一句告白,等一生天长地久。
6
后记。
两月后,霍斯年和苏茉一起去给霍承宇扫墓。
那日霍斯年酒醒后,生怕是做梦似的,迅速拉着苏茉表明了心意、解释了误会、反省了错误,还诚挚地道了歉,一贯的主次分明条理清晰,对于抽屉里收藏的检讨书却只字未提。
苏茉有些好笑男人的自尊心,却也没拆穿,就当作他的小秘密吧,毕竟自己也有,刚好扯平了。
空旷的墓地中,秋风萧瑟,霍斯年沉默而立,苏茉看了他一眼,牵住他的手对着墓碑上的年轻男子晃了晃:「霍承宇,不好意思啊,我以后就是你嫂子了。不过按你哥的德行,恐怕求婚还得我先来,所以你得帮我加油哦!」
霍斯年被她浮夸的语气逗笑:「明白了,你不用点我,咱们这就去挑戒指。」
苏茉跟在他身后,少见的没有接话,走出很远后又回头看了看,想起了第一天到霍家时,霍承宇对她说的话。
「苏茉,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哥,所以我请他找了你来。」
「我哥从小得到的太少,于感情上有些迟钝麻木,人又冷硬固执,但他竟然跟我说你有趣,应该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只不过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我不是强迫你,而是恳求……如果某一天你有可能喜欢上他,请你一定要抓紧他,绝对不要轻易放弃。」
「我所求亦不多,只希望他活在世上,能得人生的趣味,不再孤单苦闷,就已足够……」
苏茉答应了霍承宇,也尽力做到了,此后余生都会负责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