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雪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其实强大的精神力控制着意识，她知道自己很清醒，只不过震惊和迷茫两种情绪将她整个人笼罩，一时之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你有很多话想跟我说？”见她茫然怔忪的模样，周立简笑得开怀，“只可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后面还有人在追，我们得离开了。”
周立简伸手牵住伏雪焰，将木讷呆站的人轻拉，伏雪焰只知道呆呆看着他，被他带着往门外走。
“等一下，周立简！”大厅里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周立简顿了顿，回过头来。
他早注意到这个陌生的短发女人，她左肩衣服上的徽章明白地显示，她来自原血联盟。
“我猜，你就是那个失踪了很久的副官。”周立简收敛了笑意，“怎么，要抓我去见你的调查员？”
他的敌意不加掩饰，似乎下一秒就会冲过来，扭断她的脖子。
陈副官往后退了几步，目不转睛盯着周立简，暗想自己装备和枪械的位置……该死，这段时间过得实在安逸，她甚至没给外骨骼充电！
“你不是说有人在追？我们该走了。”伏雪焰突然反手拉住了周立简，侧身将陈副官挡在了身后。
周立简瞟了眼陈副官，“可她……”
“她不会说的。”伏雪焰勾起唇角，转头瞥了眼陈副官，又深深注视着周立简，“之前我还有所怀疑，但现在，我愿意相信。”
那双漆黑的眸子干净而清澈，周立简忍不住轻叹。
她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很可能被卖掉啊。
但周立简又不愿打碎这份干净，最后只得被伏雪焰牵着鼻子，默认了陈副官的存在。
两人什么也没收拾，只带了那个裹着黑剑的布包，当他们走到楼梯顶时，安静了许久的陈副官忍不住喊。
“等一等……雪焰！”
伏雪焰站住脚，回头看向她。
陈副官骤然发觉，前段时间萦绕伏雪焰的阴冷都消散了，此刻的她微微笑着，整个人的轮廓柔和而又温暖，好像暴风过去，云消雨散，阳光终于洒落天地。ＨTτPs://M.bīqＵζū.ΝＥＴ
“那个……其实，我……我叫陈亦。”陈副官讷讷地说。
伏雪焰笑眯了双眼。
“很高兴认识你，再见，陈亦。”
……
……
雪地上，风暴中。
疾驰的阿尔法。
黄晨敲打着座椅臂，第N次对着驾驶员爆喝，“再快点，明明都是阿尔法，为什么周立简能跑那么快，你却爬得比乌龟还慢！”
驾驶员气得脸色铁青，瞥一眼黄晨鼻梁上厚厚的绷带，强自忍耐住回怼的冲动。
这种货色怎么能当上调查员？
有本事骂人，怎么没本事制伏个重病的周立简？被揍得鼻青脸肿不说，居然还好意思来对着自己人发泄！
不对，这个调查员恐怕根本没有敌我的观念，他为了追林宣宇的巡逻队，甚至把陈副官他们扔在了荒原里……该死，要不是怕上军事法庭，驾驶员甚至想亲手了结了这个混球，给陈副官他们报仇！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服气是不是？”黄晨斜睨着驾驶员，“别忘了，这支部队目前的最高上级是我，不服从命令的人，我有权随时就地处决。”
驾驶员深深呼口气，“报告长官！周立简开走的机甲隶属鸿洲堡，跟踪系统同样被做过手脚，我没有办法在系统里找到他的踪迹，只能用肉眼观察雪地，在这种能见度之下，找到他的行驶方向已经是极限了，长官！”
“你的意思是，没有办法追上他？”黄晨拉长了脸，被打出来的淤青从纱布底下露出来，更显得难看了。
“就算你决定一枪打死我，我也不可能在现有条件下追上周立简。”
“你……”
“如果陈副官还在这里，以她的经验，有办法在雪地里追踪目标，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她到底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活着！”
驾驶员说得咬牙切齿，再也不管面前人的身份了。
他们跟着陈副官……不，陈队长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候，这个调查员还不知道躲在哪个后院里挖泥巴呢！
凭什么这样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人生让人死，他们是战士！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手里！
“看来你说出这些话，已经做好觉悟了。”黄晨抽出配枪来，抵住了驾驶员的额头，“战士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我是你们的上级，让你们冲锋就得冲锋，让你们牺牲就得牺牲，旧人类就是凭借这种钢铁意志，才能在危机四伏的末世生存下来，这是场持续百年的战争，我们还在打仗！机会稍纵即逝，没有牺牲就不可能获得胜利，不能由得你讲义气谈情谊，以为我们是在过家家吗！”
“长官！请您冷静点。”眼看驾驶员就要跟黄晨打起来，机电员连忙插在中间阻拦，“执行任务要紧，眼下还有时间，再拖延下去才是真的追不上了。”
黄晨和驾驶员相互怒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谁也不肯先认输。
机电员一个头比两个大，正着急怎么劝架，驾驶台显示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蓝点一闪一闪，伴随着敌我识别的独特嘀嘀声。
“这附近怎么会有同阵营信号？”机电员咕哝着，回头瞥了眼屏幕，突然瞪大眼睛，“陈副官的装备识别码！她就在这附近！”
黄晨和驾驶员同时回头，一人惊一人喜，却是异口同声：“什么！她还活着！”
机电员认真确认了一遍，喜形于色地大喊，“长官！我们应该去检查一下这个信号！”
“长官，我们必须去检查这个信号。”驾驶员冷冷扫了眼黄晨，同时握紧了驾驶台上的操控柄。
哼，要是我不答应，你们还想以下犯上不成？
黄晨握紧枪柄，内心冷笑。
可他又不能真的不管，自从陈副官等人被他抛在身后，这群兵油子就越发不服管教了，如果真的强制命令他们，恐怕那个驾驶员会抽出驾驶台下的备用枪，抢先给他一颗花生米。
不管黄晨与总部有多亲近的关系，要是死在荒原里，总部鞭长莫及，这群兵油子又沆瀣一气，绝不会让总部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恶，陈副官带这群兵太久，相互早有了默契，黄晨本想趁机将她解决，再慢慢收拢军心，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
“呵，看来陈副官并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以她的能力，一定完成了任务吧。”黄晨盯着屏幕，冷冷一笑，“走吧，去接我们的功臣。”
看信号的位置，陈副官好像正在周立简逃逸的线路上，用这点巧合做文章，可不要太容易。
……
……
陈亦还在收拾房间。
她数着日子，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六天，不长不短，但要走的时候，却也足以让她心生怀念。
接触伏雪焰以来，陈亦逐渐确认，自己和她虽然身处两个阵营，却是相同之处更多。
年纪轻轻被选入战士营，又因为卓越的能力，很快进入精英部队，继而独当一面。
就好像生下来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战斗。
“这种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伏雪焰说这句话的时候，穿着身戏服长裙，学着影片里的演员，脸上扑了粉，唇上擦了脂，看向陈亦，“这样好看吗？”
“好看。”陈亦诚实地点头，但思绪还是沉浸在伏雪焰刚刚的话题中，“好看是好看，但已经不符合现在这个时代了，这么大的裙摆，走两步就会绊倒，擦上的妆也容易沾上灰，用宝贵的清水清洗，更是可耻的浪费行为。”
伏雪焰回过头，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倒影，“所以连你们也觉得，这些文化和传统是种负累么？”
“毕竟活着已经很艰难，谁还能有闲心去想风花雪月？”陈亦翻着衣橱里的存货，对伏雪焰苦笑，“除了专门研究历史的旧学家，已经很少有人还会对过去念念不忘了，对比太过强烈，会让人感到痛苦。”
“如果有机会，你想尝试过去的生活吗？”
“衣食无忧，生存不愁。”陈亦叹气，“谁不想？但也只能想一想。”
“说得没错。”伏雪焰笑笑，“所以啊，有时候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学点感兴趣的东西，做点感兴趣的事，养一盆娇气的花仔细照顾……我是真正体验了才知道，过去的二十年比白纸还要无聊。”
谁说不是呢？
陈亦仰靠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苦笑。
在这个特别的类人面前，作为旧人类的自己，也没有资格说懂得什么叫做生活啊。
太可惜了，如果不是处在这么尴尬的境地，她一定能和雪焰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陈亦已经听见了门外的噪音，跟先前的发动机轰鸣是同一个频率。
阿尔法机甲，看来这回是自己人了。
陈亦赖在柔软的沙发上，等待铁门被推开，来人大踏步跨进厅内，忽然不想站起身。
她抬了抬眼皮，瞟了眼自己的上司，“您终于来了，居然还能为我专程跑一趟，真是受宠若惊。”
“大家为你担惊受怕这么久，没想到你在这里过得挺滋润。”黄晨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副官，“失踪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打开装备上的追踪器？”
“您居然还有脸来问我。”陈亦不甘落后，“追踪器一直开着，没有信号说明您不在接收范围！为了任务牺牲性命，这是我等原血战士的铁则，但这不包括被一无所知地抛弃！”
黄晨皱起眉，“当时情况紧急，林宣宇带走了周立简，我必须当机立断。”
“您做事当然有您的道理。”陈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我会将这件事原样上报总部，跟我一起的战友都牺牲了，我要为他们申请抚恤。”
“这也是你的权利。”黄晨耸耸肩，并不以为意，“话说回来，我刚刚和韩遥确认过，这座建筑是处研究站，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周立简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一个月前，他才被林宣宇突然带回了鸿洲堡。”
陈亦不接话，只看着他。
“我不是怀疑你什么，陈副官，当初你被调到我手下，我就调查过你的履历，既有能力又忠心耿耿，带出来的人也无一不是精英，无怪乎总部会特意选中你的部队，想来为了保护亲爱的部下们，你也会尽己所能。”
黄晨咧嘴笑起来，觉得自己暗示已经足够，“这半个月以来，你独自身处荒原，又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一定有些特别的经历……”
“很抱歉，长官，要让你失望了。”陈亦打断他，“我能找到这个避风港，完全是因为运气好命不该绝，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黄晨的笑意冻结在嘴角，“我是在给你最后的机会。”
“那可真是谢谢您。”陈亦冷然道，“但我这个人，向来实事求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绝不信口雌黄。”
黄晨当即拂袖而去。
似乎抹不开面子，他拍门离开时，还吼了一句，“希望你不会后悔！”
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