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雪焰回到了分配给她的舱室。
单人舱室，也就一个十平见方的小空间，除了一台挂在墙壁上的个人电脑外，其他都被培养舱占满。
培养舱有三米长，可以调整为站姿或躺姿，就算是身材最壮硕的类人，也能舒舒服服把自己沉进去，被满满的营养液包裹，陷入深眠。
现在已是深夜，周围的长廊上，各个舱室都已经迎回自己的主人，来来去去都是身着战斗服的战士，却没有人出声说话，也没有人眼神交流，明明是人来人往的休息区，却比墓地还要寂静。
类人们保持肃穆和沉默，面无表情地回到属于自己的舱格，关上门，熄灭灯，脱掉衣服，躺进培养舱里。
等待休眠结束，他们又会倒带般重复刚刚的行动，然后再次回到岗位。
伏雪焰的战斗服都已经脱到胸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精神触点被人扰动。
她重新拉下衣服，回身打开门。
一个男性类人正站在她的舱室门口。
而且这个人还有点眼熟。
比伏雪焰高一个头，身体仿佛是在黄金比例的模子中雕刻出来的，连每块骨骼的组合方式都似乎经过精确测量，由于类人的体质更偏向于灵活而不是力量，因此他也不是肌肉发达的类型，看上去整个人修长笔挺，让伏雪焰联想起林子里高耸的松柏。
凭借识海中存储的无边记忆，伏雪焰立刻回想起，这是EFN35的巡逻队长，当时刚刚抵达堡垒郊外，她最先接触的就是这个人，看外貌，这个人的诞生年跟她的应该很接近。
【MYA1293。】对方重复了一遍他的编号，然后道，【按照本堡垒的工作条例，在这个繁殖周期内，我是和你配对的繁殖对象。】
伏雪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MYA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正望向其他的空间。
好半天，两个类人站在门口僵持，谁也不动。
MYA1293也没有再重复或者提醒，同为完美体，他清楚知道对方已经接收到他的讯息，至于对方为什么不回应，这不在他的思维范围之内。
而这边，伏雪焰也知道，按照常理，她应该把这位配对的繁殖对象让进舱室，然后两人脱光衣服裸裎相对，完成所有繁殖需要的生理活动程序之后，再清洗身体，把这位对象请出去，最后在中控系统中完成每次繁殖活动的备案。
每个繁殖周期会持续三年，所有成年的类人个体，无论改造体还是完美体都必须参与。在此期间，如果繁殖配对没有成功孕育胚胎，那么就会继续按照改造体与完美体的区别，重新分配繁殖对象。
五个繁殖周期后，假如仍然没有孕育记录，那么该个体就会被从繁殖库中清楚，更年轻力壮的个体会被补充进来，继续为类人族群寻找可能的希望。
但即使是这样地努力，类人的繁育率也一直维持在非常低的水平，即便是刚刚注射原液成为类人的改造体，似乎只要沾染了同种基因，生育就会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生育越困难，繁殖工作就越需要慎重，延续种族的血脉，这是每一个类人天生的义务。
类人羞耻心淡薄，大部分舱室之间都是用玻璃相隔，最多有层透薄的墙帘，其他舱室的情景常常能够投映过来，因此伏雪焰虽然没吃过猪肉，倒也看过猪跑，从前在CFN1的时候，她就看到过隔壁舱室的繁殖过程。
经过伏雪焰总结，大概过程是这样的：进行繁殖工作的两人叠压在一起，进行负距离的器官接触，然后通过持续的运动直到交换身体内的液体。
当时的伏雪焰缺乏好奇心，明白怎么回事后，对于其他舱室的事情就不再多加关注了。
毕竟，这也只是工作而已。
但今天，这项工作轮到自己，伏雪焰却觉得喉头梗着一块什么，上去不下不来，渐渐让她感到恶心。
她不想把MYA1293让进来，不想在他面前脱衣服，不想跟他有皮肤接触，至于还要进行的其他程序……伏雪焰甚至下意识抗拒去想象。
在对方的注视下，伏雪焰迟钝了半晌，终于从混沌的大脑里找到个借口，【我没有经历过繁殖培训。】
MYA1293不带温度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今年第一次被列入繁殖库。】打开思路，伏雪焰就越说越顺畅，同时往门口逼近一步，像是怕对方突然强行闯入似的，【为了保证繁殖工作的顺利进行，我需要提前申请培训——这也是规定允许的范围。】
MYA1293顿了顿，点头道，【我会向上级报告。】
然后他便走了，既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遗憾，所有事情都是按照规章制度来的，就连伏雪焰的拒绝，也是在按照规定行事，所以没有什么不对。
伏雪焰不等他走远，就迅速关上了门，但透明玻璃墙仍然让她觉得不适。伏雪焰唰地把墙帘拉得严严实实，等走廊的光线暗淡下来，她才觉得有几分安全感。
休眠的想法被刚刚的事打搅得一干二净，伏雪焰对“脱衣服睡觉”这件事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厌恶感，她靠着玻璃墙席地坐下来，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识海里一会儿风平浪静，一会儿暗流涌动。
“嘀。”
墙上的个人电脑突然亮起，虚空悬着的荧光屏闪烁着红光，上面弹出一行刺眼的白色大字。
“警告：根据堡垒安全手册第八章第四条，你此刻处于不规则精神波动前兆，根据波动水平，会引起从情绪失控到精神紊乱等不同级别的潜意识问题。
根据系统扫描，可尝试以下行为进行问题修复：1.休眠；2.申请精神疗愈；3.进行高压电击重启识海。”
伏雪焰原地坐着，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成地板和玻璃的冰凉温度。
电脑上那几行字，是她熟悉的规章制度，却又好像……是完全陌生冰冷的语气和口吻。
伏雪焰讨厌这种感觉，从前就跟行尸走肉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但自从走过极北荒原、地下暗河、望天崖、山林路……意识中有些东西就苏醒了，伏雪焰突然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好像跟这台电脑没什么区别。
像是跟电脑赌气一样，她固执地坐在舱室的另一端，始终不愿靠近。
过了很长时间，几乎是半个夜晚之后。
伏雪焰正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忽然听见电脑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一封邮件，电脑自动检测到舱室中有人，邮件中的内容便开始自动播放。
显然MYA1293效率很高，他报告上级后，类人□□的“实战教学”就迅速被发送给了伏雪焰。
□□，毫不遮掩，甚至放大了细节，防止产生误解。
在每一个步骤的旁边，还有硕大的黑体字进行直白的教学介绍。
“《繁殖培训手册》——凡列入繁殖库的个体，请务必掌握步骤和方法，若有疑问，请联系繁育部门或直属上级。”
电脑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进行最原始的生育活动，每个动作都很标准，就仿佛是从教学图例上直接复制下来的，连两人撞击的频率都标准到可以计时计次，让伏雪焰联想到堡垒底层的抽水机械泵。
那两人已经如此贴近，却沉默无语，毫无交流，没有亲吻、抚摸或者其他表达亲近的动作，仅有那单调乏味的律动。
忽然间，伏雪焰就再也难以忍受了。
她蹭地站起身，用几乎撞碎玻璃的力道打开门，闷头冲了出去。
去哪里，伏雪焰也不知道，她只是想离电脑里的画面和声音远远的，偏偏那两个教学模特阴魂不散，在伏雪焰脑子里闪来闪去，识海的记忆能力太强大，一旦看见了，想忘都忘不掉。ＨTτPs://M.bīqＵζū.ΝＥＴ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身后追赶，伏雪焰慌不择路，像只失群的野鹿，在深夜的堡垒中到处乱窜。
精神力的异常波动越来越明显，甚至影响到了伏雪焰的方位意识，她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混乱中，糊里糊涂地狂奔，糊里糊涂地瞎摸，终于抓住某扇门的把手，一头冲进去，用背把门顶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周围很黑，一丝光都没有，乱麻般的精神力一时间无法摸清情况，伏雪焰僵直地立在原地，急促喘息着，睁着大眼茫然地眨啊眨。
这片黑暗中，应该是有其他人的。
而且对方也说话了，却被伏雪焰混乱的大脑自然而然过滤出去，什么信息也没留下。
受惊的野鹿躲在角落，不肯挪窝，房间中被打扰的人终于忍不住，慢慢靠近。
“你……怎么了？受伤了？还好吗？”
低沉浑厚的嗓音，声量不大，却仿佛惊雷，震得伏雪焰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发现黑暗中点亮了一束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恍惚间，世界似乎又被极北的风雪覆盖，那时候也有一盏灯摇摇晃晃地靠近自己，将荒芜的死地照亮。
在那束光中，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尤为清晰。
与它们对视的那瞬间，识海顷刻间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