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宇灰头土脸从废墟里爬出来，拍着手上的烟灰，“刘聆古隔壁牢房的炸药，是我亲手设置的，当量我有数，绝不可能引发这么大范围的爆炸。”
“之前可是连蘑菇云都出来了啊！”战斗二队长李酩提溜着宝贝酒壶，朝牢房里面探头探脑，“确定不是你丫心存报复，炸药放多了？”
这种程度的调侃，林宣宇完全无视，“这次行动目的是试探，看刘聆古究竟有什么依仗，真的炸死他，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李酩咕咚灌一口酒，“也就是说，刘聆古利用了你放的炸药。可搜身、关押、看守，都是我亲眼盯着的，刘聆古身上没有其他爆|炸|物。”
“但看现场痕迹，确实发生过二次爆炸。”林宣宇转过身，看向废墟前的空地，“而爆炸源，就在刘聆古身上。”
这片区域已经被警戒起来，技术人员正在空地上忙碌，将废墟里的尸体碎块一点点收集出来，放在解剖台上重新组合。
周立简抱着双臂站在外围，盯着解剖台。
随着技术人员一点点清理尸体残渣，周立简的神色也越发严肃。
他回头瞥了眼伏雪焰，“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第一次跟他交手，我就发觉不对了。”伏雪焰精神还不稳定，只能靠着墙站立，“原来刘聆古真的是机器人。”
“机器人？！”
旁观的陈亦嘴巴大张，眼睛也瞪大，直勾勾望着解剖台，表情扭曲了英气漂亮的脸孔，活像在演什么夸张喜剧，“什么鬼？怎么可能会是机器人！”
老顾也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蒲扇似的大手拨开技术人员，把那堆骨骼残渣翻过去覆过来，仔细地看。
炸碎的血肉已经剥离，里面全是零件和电路，电火花偶尔滋滋作响。
头骨、脊椎、四肢、每个关节，造得都和真骨头一模一样，与人造的肌肉组织粘合在一起，黑乎乎一团。
“这怎么可能？”陈亦使劲摇头，“原血什么时候有这种水平的仿生技术了……根本闻所未闻！”
执政官拨弄着战术手套，在一旁冷哼：“我一点也不意外，原血为了抵抗类人，在机械科技领域的研发投入非常大，技术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知道的人一定很少很少。”
“哈。”陈亦不可置信地抱着脑袋，“原血的首领是个机器人……这事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传出去的话，原血还要怎么在这片大地上立足？明明打着恢复旧人类传统的旗号，但最高首领却连个人都不是！”
老顾长叹一声，退了两步，耷拉着头，“随便他们怎么样吧，反正我们已经不是原血，这些事情就跟我们无关了。”
“谁说跟你们无关了？”周立简瞥他们一眼，“这件事情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但我们不能被意外打断思路，需要更多的情报，而这些情报只有你们才能提供。”
周立简缓慢走到陈亦与老顾面前，平视着两人，“接下来，我的问题会涉及原血机密，由于有约定在先，你们可以选择不回答。”
“我在原血这么多年，也算是豁出性命效忠过，但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震撼。”陈亦咬牙切齿，已是极力在压制自己的愤怒，“被欺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原血联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自己都说不清楚！”
老顾瞥了陈亦一眼，见她情绪实在不稳定，便替她道：“周指挥，我们只是希望不跟从前的战友在战场上相见，但如今既然加入了鸿洲堡，我们当然以鸿洲堡的利益优先。刘聆古是机器人的事情，我们从前完全不知情，被蒙在鼓里的原血战士应该占大多数，这一点如果利用好，会为我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周立简欣慰地点点头，他很高兴新的盟友能站在鸿洲堡的立场上考虑，这样他抛出的橄榄枝也没有白费。
“老顾说得没错。”陈亦深呼吸一口，“周指挥您问吧，我可以回答您任何问题。”
周立简颔首，“除了刘聆古外，原血内部拿主意的人，还有谁？”
“没有别人了。”陈亦摇头道，“所以我才这么震惊，刘聆古是唯一的首脑，在他之下，就是各个堡垒的负责人，以及各个战斗分队的队长，下面又有中队长、小队长。不存在可以替代刘聆古的人，他也没有任何的指定继承人，更不存在什么垂帘听政的幕后人物。”
说到这里，陈亦看了眼周立简，“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刘聆古在原血的地位，跟您在鸿洲堡的地位很相像。”
周立简皱起眉，“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复杂了，机器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什么人制造的它？谁在背后控制它？它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赶到鸿洲堡？”
“很抱歉，我自己也没有答案，以前的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小队长。”陈亦遗憾地摇头，但顿了顿，她忽然抬起脸，“或许有个人能解答您的问题。”
不等她说出名字，周立简立刻意会，他扬声问技术人员，“那个家伙醒了吗？”
“没有，仍然在深度昏迷中，还需要几天才能苏醒。”
“等他醒了，第一时间报告我。”
“是！指挥！”
伏雪焰一直冷眼旁观，见现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她便扶着墙开始往外挪。
周立简眼疾手快，大步上前，搀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伤员一瘸一拐，并肩走着。
其他人见状，很识相地远远绕开。
泥地上留下四行深深浅浅的足迹。
“看你表情，心里不痛快？”周立简问。
“我们被刘聆古涮了一道。”伏雪焰冷声道，“他死得太轻松了。”
“你知道我留着他还有用，是吧？”
“我知道。”
“但你也是真的打算杀了他。”周立简叹气。
“为什么不能杀？”伏雪焰忽然甩开周立简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刘聆古是原血的首领！是害你的罪魁祸首！你这幅样子……”
她忽然哽咽住，低下头去，盯着周立简下肢的外骨骼。
周立简云淡风轻地摇头：“这幅样子是既定事实，我自从想通以来，就已经接受这具身体了。想报仇是为我死去的战友，不是为了丢掉的那些烂肉。”
“可我不能接受！”伏雪焰怒喊，“刘聆古必须付出代价！我当然也考虑过他的重要性，所以我才把黄晨给放出来的，他和刘聆古的谈话内容一定能透露出一些信息，等我拿到情报，再借黄晨的手杀了刘聆古，这不是一举两得吗？不违反你的命令和计划！我也能替你把仇给报了！”
“考虑得还挺周到。”周立简淡笑。
伏雪焰正在气头上，误解了周立简的表情，机关枪似的突突突道：“回想起来，就算我不放出黄晨，刘聆古逃走以后，也肯定会去找他。那个二次爆炸，就是刘聆古等着我们送上门来，还能顺便把他的机器身体毁尸灭迹，哼……我确实是被他利用了，随便你怎么嘲讽我吧！”
周立简无奈，拉过摇摇欲坠的伏雪焰，揽住她的腰按向自己怀里，使劲一勒。
“你干嘛！”伏雪焰胃都要被挤出来了，两只胳膊乱挥，想把周立简推开。
但心里，她又实在怕伤到他，那力道就犹犹豫豫、绵绵软软的，完全认真不了。
“冷静点了吗？快别闹了。”周立简笑着偏偏脑袋，“你看，其他人都在看我们。”
伏雪焰吼他，“管他们看不看，我生气着呢！”M.βΙqＵξú.ЙεＴ
周立简立刻没原则地投降，“好好好，那你先气吧，拿我撒气也行，别把自己憋坏了。”
“周立简！你放开我！”
“放开你，你站不住啊，刚刚还说自己头晕眼花，你要倒下去，其他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你就是没安好心！”
“是是是，你怎么说都行，但不能说我嘲讽你，我只是担心你。刘聆古老谋深算，你没算过他，不是什么大事，我不也差点着了他的道吗？幸亏你扛住了那阵精神风暴，要是你陷进去了，那我……”
说着说着，周立简忽然一噎，不顾伏雪焰落在自己胸口的拳头，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里。
伏雪焰一顿，动作也止住了，“你怎么了？”
“就刚刚那一阵，突然觉得心口很痛。”
“怎么会心口痛？你以前有心脏上的毛病吗？”伏雪焰听出他语气不对，乖巧地安分下来，张开五指，摩挲着他后脑的短发。
形势立刻倒转，安抚和被安抚的，重新换了角色。
“不是，不是那种痛。”周立简闷闷道，“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势所逼，不得不做，可真的做了，注定要后悔一生。”
“没太听懂啊。”伏雪焰贴着周立简的脸侧，因为身高的差距，她得要垫着脚尖才够得到，“不过，如果那件事会让你那么纠结痛苦，那就交给我吧，我会替你解决所有阻碍。”
“真是个傻子。”周立简笑起来，“很容易被人当枪使啊。”
伏雪焰偏开脸，不忿道：“我傻行了吧，就是比不过你们旧人类，老谋深算的家伙。”
“哈哈哈……”周立简拍拍她脑瓜，顺便揉了一把，“也别妄自菲薄，还是挺有进步的。”
伏雪焰也借坡下驴，“被你安慰到了，我现在不是那么生气了，反正刘聆古也死了，还炸成了碎渣，就便宜他吧……但我一定要把那台机器背后的人也揪出来，替你报仇！”
“好好好，那我的仇就拜托你了。”
“……心口还疼吗？”
“不疼了，你不生气了，我就不疼了。”
“周立简，你真的是个心机鬼。”
泥地上停顿的足迹再次开始延伸。
其实周立简撒谎了。
他心底的疼痛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像空洞般越扩越大，冰凉的风刮进心室，整个胸膛都是冷的。
尤其当他看着伏雪焰时，这种疼会更尖锐，就好像他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下了注定要后悔一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