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晨已经醒了。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死死闭着眼睛，调匀呼吸，就好像自己还是个昏迷中的活死人。
身边一直传来动静，有人来来去去，撬开黄晨的嘴，给他喂难吃的流质食物，把针管扎在他的胳膊上，给他注射进冰凉的药剂。
黄晨任由他们摆布。
然而即便是躺着，黄晨也无法平静，大脑时常阵阵抽痛，无数纷繁凌乱的影像冲进视野。
那些是原本不属于黄晨的东西，黄晨看不懂自己脑中的画面，却觉得无比的恐惧。
这种奇特的感受，是从刘聆古抓住他时开始的。筆趣閣
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虚空中和天地间，那东西无处不在，看不清形貌，但它的视线牢牢锁定着黄晨。
巨大的压迫感笼罩着他，黄晨不敢出声，更不敢向周围的人求助，一旦他动了，也许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
就这样僵持着，黄晨与那不可言说的东西中对视，心力憔悴。
度过夜晚，又进入白昼，光线透过眼皮，太阳应该升起来了。
“你早就醒了，但你为什么不愿意睁开眼睛？”
房间的角落里传来清凉的女声。
一开始黄晨没有意识到那是对自己说的，他还全身心都沉浸在黑暗之中。
“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我们会直接进你脑子看。”那女人的声音靠近了，就在病床边停下。
黄晨精神一凛，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脖颈。
别等了！快进我脑子里吧！
黄晨无声地默默呐喊。
不管这个女人是谁，黄晨都希望对方能帮帮忙，发现躲藏在自己大脑里的东西，就算赶不走，也能让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顺应着黄晨的呼声，奇异的精神流慢慢包裹了黄晨的身体，向他皮肤下的神经浸入，沿着脊椎往上游走，探入大脑。
黄晨打了个激灵，他能感觉到两股不同的力量在脑海中相撞，更多内容复杂的画面闪过。
深暗的星空、无尽的淤泥、满地凌乱的尸骨、横亘在地平线上的山体……
再然后，这些画面慢慢淡出，被窥伺的毛骨悚然也退却了，新来的力量逼退了阴森的存在。
黄晨猛然睁开眼，鲤鱼打挺般坐起来，大口喘气。
额头已经被冷汗浸湿，黄晨用手背擦掉汗液，打量矗立在自己病床边的人。
他之前只听见一个声音，没想到来的是三个人。
伏雪焰，周立简，还有个老头子，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远远站在门边。
“你脑内竟然有了精神力的痕迹，这不是巧合。”伏雪焰蹙眉盯着黄晨，脸上的不耐和厌恶完全不加掩饰。
“精神力？”
黄晨坐在床上，面如死灰，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缩成一团。
伏雪焰一把抓住黄晨的头发，猛地将他从床上撤下来，扔到地板上。
“搞清楚，你是个犯人，以为自己还是娇贵的病号呢？既然醒了，也没必要再躺在床上了。回答问题，还能给你继续活着的机会。”
一只脚死死踩在黄晨的手背上，房间里仍然死寂，黄晨脸色苍白倒在地上，手被碾出伤痕，却还是一声不吭。
“这还是个病人，没必要动手吧。”孙凡不由出声提醒，尽管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群原血，但医生的职业道德，还是让他无法忽视眼前的虐待。
“周立简差点死在他手里。”伏雪焰头也不抬，加重了力量。
“这不是没死嘛。”孙凡揶揄地瞧着周立简，“就算真死了，那也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抱怨的。”
伏雪焰终于扭过头，目光冰凉。
“别这么瞧我，小丫头。”孙凡笑眯眯道，“周立简还得治伤呢，你要是不想他在我手里吃苦，就得对我好一点。”
“他说得对。”周立简居然也应声了，眼巴巴看着伏雪焰，“我可不想下次治疗被他收拾，雪焰，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这两个混蛋，一唱一和！
伏雪焰默默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
但看了眼周立简的两截断肢，她却真的不敢继续抱怨，犹豫地挪开脚，站到一旁去了。
周立简笑眯了眼睛，摸摸伏雪焰的脸，又走过她身侧，在黄晨面前蹲下。
当与黄晨面对面平视的时候，周立简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弭无踪，深沉严肃的双眼直盯着黄晨，仿佛要看透黄晨的灵魂。
“刘聆古对你做了什么？”他问。
“……刘……聆古？”黄晨瑟缩了一下，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半天似乎才想起来，刘聆古这个名字指的是谁，“首领？”
“刘聆古死了。”周立简道。
“死……了？”黄晨迷茫地重复着，“死了……”
“如果不是雪焰及时赶到，阻止了刘聆古，你也许也死了。”周立简模棱两可地描述了前情提要，“可惜你忠心耿耿想去救他，刘聆古却想要杀你。”
“杀我？”黄晨呆滞地摇头，“首领为什么要杀我？”
“也许不是杀你。”伏雪焰在旁道，“他是想利用你，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你的身体里存在某种不属于旧人类的东西。”
回想起什么，黄晨抱着脑袋，低声呜咽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在你的脑海里。”伏雪焰弯下腰，将手放在黄晨脑袋上。
其实伏雪焰心中充满了暴戾，满满都是拧下这颗脑袋的冲动，望天崖被追杀的狼狈还历历在目，嚣张的黄晨逼迫她，要她将重伤的周立简交出去……
伏雪焰瞥了眼周立简。
“你答应过我的。”周立简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伏雪焰只好叹口气，精神力沿着手掌融入黄晨的头颅，让他混沌的脑海逐渐平静。
“你昏迷期间，有没有看到什么？”伏雪焰问。
“看到……”黄晨身体的颤动越来越厉害，“我……我……”
伏雪焰说：“那股精神力量并没有离开你的大脑，只是在我的逼迫下躲藏起来，它仍有可能重新复苏，如果你不说，死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黄晨慌张地抬起头，“我会死？”
“很快。”伏雪焰勾起唇角，手掌逐渐靠近黄晨的咽喉。
“雪焰。”周立简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
伏雪焰一顿，顺势抓住黄晨的衣领，“你可能会被那个东西吞噬，可能会像刘聆古一样炸成碎块，当然也可能会有更残酷痛苦的死法，精神是种琢磨不透的力量，连我也说不准你的结局。”
黄晨尖叫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首领抓住我的手，然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肉，像虫子一样蠕动，一直顺着胳膊爬到了脑袋里！我脑子就像炸开了一样疼，再然后……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伏雪焰蹙眉。
她又深深看了周立简一眼。
“真的不记得了！”黄晨畏惧地看着她，撑着地板退了退，“我只记得很恐怖，有什么东西正盯着我……就真的没有别的了！”
伏雪焰和周立简一时都没有说话。
“你们不相信我吗？可我说的是真的！”恐惧如同刻入骨髓，黄晨惊慌失措地叫嚷着，“首领……盯着我的那个鬼东西，一定是首领……不，不，不可能，不是首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
见黄晨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稳定，周立简决定乘胜追击，掀开病床另一侧的帘幕，露出里面的解剖台。
周立简道：“你和刘聆古很熟，这是谁的尸体，你应该能认出来。”
黄晨双目茫然，盯着解剖台直看。
那个由碎块拼凑起来的残破头颅，确实是刘聆古。
但是台上那堆零件和电路……又是什么东西？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也是今天才知道，刘聆古是个机器人。”周立简道。
黄晨哆嗦着嘴皮子，脸色比惨白的墙漆还难看。
“你第一次来鸿洲堡，是刘聆古派你来的吧？他让你来做什么？抓我？抓我的目的是什么？当时我身体已废，刘聆古应该觉得我没有威胁才对。”
黄晨摇着头，只知道看着解剖台上的碎尸，双眼没有焦距，已在崩溃的边缘。
“你得缓一缓。”孙凡时刻关注着黄晨的状态，不由得提醒周立简，“再逼问下去，他要疯了。”
周立简沉沉呼了口气，示意孙凡将黄晨带走医治。
“原血的调查员，精神这么脆弱吗？”伏雪焰不屑地冷嗤。
“因为赖以支撑的信念坍塌了吧。”周立简看着重新被安置在病床上的黄晨，不久前还威风凛凛的调查员，已经犹如一只被吓傻的老鼠，窝在被子里不停地打摆子。
“信念崩塌了，人就会疯？”伏雪焰歪了歪头，观察着挣扎的黄晨，既觉得好奇，又觉得解气。
“岂止是疯，要是没有信念，人会死的。”周立简牵着伏雪焰，带她离开了病房，“每次遇到危机，促使你一定要活下去的力量，那就是信念。”
“这样我就明白了。”伏雪焰恍然大悟地点头，“周立简，你就是我信念的一部分。”
“我？”周立简一愣。
“因为每次要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不想永远见不到你，所以也不想死。”
踏出病房，阳光洒落，入春后的天气开始变得温暖。
伏雪焰被暖意簇拥着，高兴起来，将病房里的不愉快抛诸脑后，向周立简绽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