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问这个？”周立简愣了愣。
“因为之前一直没听你提起过。”伏雪焰低声道，“你是旧人类，肯定不像我一样，是在培养舱里长大的。”
“我当然有父母。”周立简叹了声，“不过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怎么会？人不会忘记自己的父母的，就像我也不会忘记【皇】。”伏雪焰嘀咕，“你别故意安慰我，我想听真话。”
“当然是真的了，我不会骗你。”周立简朝值班哨兵示意，那两人很利索地让开了路。
等越过哨卡，确认不会有其他人能听到时，周立简才继续道：“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M.βΙqＵξú.ЙεＴ
“是因为战乱吗？”伏雪焰关切道。
“不，他是病死的。”周立简倏然贴近了伏雪焰的耳廓，呵出的暖气直往她耳朵里跑，“你还记得我出生于两百年前的事吗？”
伏雪焰陡然间严肃起来，“当然记得，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周立简拿她的认真脸无可奈何，唏嘘道：“是啊，这么长的时间，经历了太多事情，你这么突然问起来，其实还真的问住我了，即使仔细回想，对父母印象也太浅薄，连面容都没什么印象了。”
两百年前，末日才刚刚开启。
他的父母只是普通人，相识于危难之中，在凶险环伺的世界里相携生存，他们相爱了，结婚了，生下了孩子。
但好景不长，陨石与核爆带来了气候的变化，鸿洲市的寒冬一年比一年可怕，身为参谋官的父亲必须奔波于前线，但物资不足的窘境时刻困扰着人类。
父亲每次出门执行任务，都只有一件单薄的军大衣。
刺骨的严寒诱发了父亲的陈年顽疾，没有挣扎太久，他就撒手人寰了。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伏雪焰抽了抽鼻子。
虽然雪季早已过去，地上的积雪也已化得彻底，但伏雪焰突然觉得今天的天气也很冷。
“既然问都问了，还是听我说完吧。”周立简抓紧她的手，抱在掌心里焐热。
母亲深爱着父亲，对于父亲的死亡难以接受，她整夜地哭，整夜地哭，以至于忘了自己年幼的儿子还在卧室，听着她的哭声，难以入眠。
再后来，母亲的身体也开始虚弱下去，她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喝下儿子喂的药，却总是反胃吐出来，满地都是脏污，只能由儿子一点一点打扫。
为了能尽快换取药品和物资，让母亲好起来，周立简去军营报名申请参军。
那年他才十二岁，应该继续在基础教育学校学习，完全不是该参军的年纪。
负责新兵选拔的人类军军官与他父亲有旧交，念在他家的特殊情况，破例向上汇报，而上面也终于点头，同意年幼的孩子破格进入军营。
然后就是严苛的训练、残酷的实战。
过早地接触世界的险恶，让小时候的周立简缺乏很多东西，他没什么朋友，跟部队里的人关系也都冷淡，和上级更是无话可说，完成交给的任务后，常常只能一个人呆着。
例行的回家时间，是周立简唯一的期待，他每次都打包好自己卖命换来的物资，趁着天亮早早奔向家里。
母亲吃上了更好的食物，用上了更好的药品。
但她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连床都下不来了。
“这些东西你省了很久吧？在部队你用得着，不用带回来给我。”母亲的眼神十分空洞，连笑意都很模糊，“反正，对我也没什么用了……”
周立简越是努力地去完成困难的任务，越是带回品质更好的物资，母亲便越是抗拒、越是消沉。
“后来她也死了。”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也没什么难过的，我亲手将她火化，掘开父亲的坟墓，把她埋到我父亲身边，这样她的遗愿也完成了。”
“我不再有任何牵挂，所以诺亚计划招募志愿者时，我没怎么犹豫就报名了，之后离开了鸿洲堡，一直到十年前才回来。”
“说完了。”
周立简轻描淡写，朝伏雪焰笑笑，“有没有失望？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
伏雪焰像只呆头鹅，看看周立简，又垂头想想。
“我还以为，旧人类对父母都会有很温暖的记忆。”她讷讷道，“对不起，我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人类是个很庞大的群体，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经历。”周立简低头看着她的头顶，轻笑起来，“发现了吗？我的经历，跟身为类人的你，差别也不是很大。”
“好像确实是。”伏雪焰愣愣地点头。
“没有几个人，有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许多人都伴随着烦恼和疼痛长大，只不过到后来习惯了，就不觉得那是烦恼和疼痛了。”
“周立简。”
伏雪焰轻声叫他，犹豫片刻后，睁着双冷清的大眼睛，迷茫道：“你怨恨过你母亲吗？她不管你，还抛下了你。”
“怨恨当然没有，她毕竟是我母亲，生下我，把我带到这个世界，血脉的联系无法分割。”周立简说，“只不过，她的性格太优柔怯弱，失去了父亲，她的天就塌了，所以我不会苛责她没有尽到养育的义务，那已经远远超出她的能力了。”
“这样啊……”
伏雪焰模棱两可地应和，她显然已经走神，开始想自己的事了。
统领部近在咫尺，两人在深深的夜色里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推开沉重的大门时，冷气伴着两人身周，直往屋里窜。
伏雪焰急忙把门关上，又去把轮椅推过来，周立简则用墙支撑着身体，开始卸身上的外骨骼。
时间刚刚好，外骨骼已经开始闪烁红灯了。
推着轮椅往深处走，静谧的统领部似乎已经没有人了，值班的都躲在办公室里，走廊上的灯随着脚步靠近而点亮。
话题本已结束，周立简突兀地又提起来：“虽然不怨恨我母亲，但要说失望，确实有一些的。”
他坐在轮椅上，推开卧室的门。
“那时候我看着她躺在床上，多么希望能振作起来，可她全身心的意志都在求死，从希望到绝望，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很艰难。”
周立简看了眼伏雪焰，“我对她的印象，只有她病重在床的画面。残废后的我，那段时间……我变得和她一样，心里还总是自嘲，觉得自己真不愧是她的儿子，遗传了她的所有缺点。”
为了节省能源，即使是统领部的暖气也已经停了，卧室里有些冷。
“你没有，你跟她不一样。”伏雪焰停下轮椅，站在黑暗里说，“你坚持下来了。”
“可那不是靠我自己。”周立简拉过伏雪焰的手，背着她，将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在掌心吻下去，“我是依靠你才活下来的，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伏雪焰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觉得周立简身周围绕着的冷意太强烈，就连印在掌心的吻都很冰凉。
伏雪焰打了个哆嗦，回身打开灯，随着橙色灯光降临，才把刚刚那阵令人心悸的冷意送走。
她推着周立简靠近盥洗室，又把他从轮椅里捞起来，搀着他进浴缸里。
“外面太冷了，孙凡说过，你不能受凉，泡个澡暖暖身子吧，防止伤口恶化。”伏雪焰拉过淋浴喷头，调到最热的温度放水。
周立简随意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拉掉，扔到浴缸外面，然后趴在浴缸边，伸手去摸伏雪焰的大腿。
“你身上也没什么温度。”他低笑着说，“不如……和我一起洗？”
“我心里很乱，你知道的。”伏雪焰不动如山，拎着喷头罩到周立简的脑袋上。
热水兜头涌下，把周立简淋成只落汤鸡。
水温很舒适。
周立简一个激灵，抹了把脸，单手扒着浴缸，歪头凝视着伏雪焰。
看着她在浴缸外忙碌，替他在头发上抹泡沫，替他把发丝冲洗干净。
周立简一直睁着眼睛，“我最近才觉得，我越来越像我母亲了。”
伏雪焰微不可查地皱眉。
“就比如……你如果死了，我到底要怎么活？”周立简伸手，把玩她垂在鬓边的发丝，“我开始理解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的想法。”
“别说这种话。”伏雪焰觉得那种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
周立简突然道：“如果今天执政官执意要和你作对，我会杀了她。”
他说这话时，神色却仍然轻松随意，让伏雪焰听不出内在的情绪。
伏雪焰的动作一僵，她低头看着周立简的眼睛，“我只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她也是。”
“我知道。”周立简低笑，重新趴回去，“我也只是那么一说。”
伏雪焰却直觉有些不对，“你是指挥官，她是鸿洲堡的盟友，你做出的承诺不能被你自己打破。”
“我当然知道的。”
“陈亦提醒过我，你对我的维护有些过头了。”
“哈，她话还挺多。”周立简背过身去，打断伏雪焰的擦洗。
伏雪焰只好擦他的背脊，“我很高兴你一直保护我，但有时候，我也不是那么需要保护，我是类人啊，没人能伤害我，何况我现在还有【皇】的【权柄】。我更希望你能保重自己，不要被其他人毁谤。”
“其他人的意见还左右不了我。”周立简闷声道，“我不管他们怎么想。”
“周立简……”
“雪焰，我知道你很强，利用你自己的力量，保护好你自己，别被任何人伤害，即使是我也不行。”
“你怎么会伤害我？”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当然会保护好我自己，可是周立简，我开始担心你了。”
“不用担心我。”周立简拍了拍她的手背，却没有转过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去到那里，我随时都会在你身边。”
伏雪焰不知道他到底是说认真的还是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