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还不醒？”
“你把我脖子拧断也没用，她醒不醒又不是我说了算。”
“你是医生，怎么不是你说了算？”
“我是医生不是上帝，赶紧松手，要是我也昏过去就没人救她了！”
孙凡把周立简推开，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给了周立简一个大白眼。
周立简咬着牙收了手。
他强忍着即将从胸臆爆发的愤怒，推门离开了卧室，但他又不能走远，只能在附近徘徊张望。
外面的大厅挤着很多人，李酩提着酒壶晃悠着凑过来，“想听听别的消息吗？”
周立简深呼吸几次，“说。”
“您让我看守的那个小子，不久前也昏过去了。”
“江帆？”周立简目光陡然冰冷，“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
要是换个人，可能都在周立简恐怖的气焰下打颤了，幸好李酩脸皮厚，再喝口酒壮胆，就算周立简突然变身成只猩猩也不怕。
“瞧您说的，这我也控制不了对不对？”李酩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按时间推算，江帆昏过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既然两位都醒不过来，您就不该只对我一个人发火。”
李酩说得没错，这事不能怪任何人。
周立简自己都没能保护好伏雪焰，又凭什么苛责其他人没保护好江帆？
可是无力感太沉重，周立简找不到什么人能为此事负责，他能责怪的只有自己。
一直以来的不安感终于变成现实。
李酩看着沉默的周立简，放下酒壶，也跟着叹气，“很难得看到您这样，方寸大乱的样子。”
他拿出张对折的纸条，朝周立简递来。
“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李酩道，“打起精神来，周指挥，您不是无路可走了。”
周立简接过纸条，慢慢打开，动作有点沉滞。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体凌乱，用力过度留下了一串划痕，连纸背都戳穿了。
“雷声里有她的气息！她在惊雷过来的北方，比极北荒原更北，去那里救……”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李酩补充道：“然后我听见一声大叫，冲进房间的时候，就看到趴在桌底的江帆，还有桌上这张纸条。”
“江帆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叫医务看过了，也是不明原因的昏睡，但身体还在维持正常新陈代谢，和伏雪焰情况一致，这是精神上的问题。”
周立简眉头皱得死紧，小心将纸条重新折起来，“比极北荒原更北？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希望那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李酩看着周立简，“因为一旦您下了任何命令，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坚定去执行。”
“我知道我需要冷静。”周立简抿了抿嘴，“最近我不会下任何命令，李酩，堡垒的事情，你和小林多担待点。”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李酩笑着拍拍周立简肩膀。
但外套下传来硬硬的闷响，完全没有人肉的质感，李酩才意识到自己碰到的是外骨骼。
李酩叹了口气，“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只是找不到机会开口，今天趁这个机会，我就说了吧。”
周立简等着他说话。
“您不应该完全放弃改造原液的选项。”李酩压低声音说。
周立简眉心一跳，想也不想就摇头，“你忘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堡垒民众做的承诺了吗？”
“这只是我的建议。”李酩道，“如果像纸条里说的，真的要到无晴之地才能解决问题，您这副身体扛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李酩无奈摇了摇头，“跟随您十年，时间也不算短了，正如您了解我们，我们对您，同样也是了解的。”
属下们在大厅里或坐或站，目光都集中在这边，他们的表情跟李酩很相似，也有可能，他们是合计好了让李酩来说这番话的。
周立简一时沉默，知道这番话并没有说错。
以无晴之地的严寒，外骨骼的机油都会被冻住，他不可能靠着这对假肢，穿过那片无人的冻土。
“再等等吧。”周立简模棱两可道，“也许雪焰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很久。
寒潮却并没有退去。
降温一直在持续，风暴再次驾凌鸿洲堡，明明已经不是雪季，气候带来的问题却比每一次雪季都要严峻。
生产几乎已经全部停止，所有人都在忙着加固堡垒，对抗极寒，好在每年都要经历严冬，鸿洲堡的人们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乌云从那天开始，一直笼罩着天空，闪电和雷鸣没有一刻消停过，电芒间歇穿透云层，惨绿的色泽投映在大地上，诡异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重。
雷鸣简直成了日常的伴奏，北方传来的轰鸣一旦炸响，都要惹起无数鸡飞狗跳，那声音犹如巨兽的咆哮，即便捂着耳朵，也止不住灵魂在轰鸣下的震颤。
天地变色，不外如是。
伏雪焰一直没有醒来。
只要每天给她注射营养液，她就能自行维持身体的运行，她的脸色仍然是正常的苍白，表情也仍然是正常的平静，除了醒不过来，她的一切都很正常。
伏雪焰只是陷入了无比酣甜的美梦里，外面的雷声再大，也没法将她从梦里惊醒。
周立简每天醒过来，坐在床边看着这样的伏雪焰，一看就要看上许久。
就好像只要这样盯着，她就会忽然睁开眼睛，喊一声自己的名字。
“您不能再等了！”执政官不请自来，堵在卧室门口，大声提醒周立简。
“我不知道您对精神力能感受到什么程度，希望您了解，现在的局势非常危险，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不然等北方的异变一结束，无论结局是什么，第一个遭殃的都是鸿洲堡！”
周立简坐在扶手椅里，连外骨骼也没装，平淡地看着她，“你倒说说看。”
“引起气候变化的，是一场精神力的战斗，乌云里的闪电和雷声，全都是精神力凝结的实质反应，您注意到了吗？闪电的源头来自北方，是直接从那里传递过来的。”
“我能看见。”周立简点点头。
“其中一个是【皇】。”执政官咬牙道，“类人对于她的力量再熟悉不过，从诞生或者改造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精神就与她密不可分。”
“那么另一个呢？”周立简问。
“……我不知道。”执政官的声音紧绷起来，“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觉得恐惧，最近我观察乌云和暴风，慢慢发现那两者的争斗已趋于白热化，而且，【皇】可能会输，另一道力量，竟然比【皇】要强……强许多。”
“你不是一起期待【皇】死吗？这样就如你所愿了。”
“可不能是这种情况啊！”执政官道，“死了一个【皇】，来了一个更恐怖的存在，最后仍然是人类和类人面对这一切！”
“所以呢？你希望我做什么？”周立简依然不动如山，只注视着她。
“当然是阻止这一切！”执政官提声喊道，“无晴之地就在那里，只要你愿意去，你就能救下伏雪焰，还有我们所有人。”
“我没有那么大本事，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也会输，也会死。”周立简抬了抬自己的断肢，几乎齐肩的伤口微微动弹，看起来非常滑稽，“这就是证据。”
“这只是一个小磨难。”执政官瞥了眼周立简的伤口，“而且随时可以纠正。”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细长的盒子，放在周立简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的卡槽中，躺着一支充满针剂的注射器。
“这是最新型号的改造原液。”执政官道，“鸿洲堡曾经仇视着类人，但现在却也接纳了EFN35。我想，您也应该一样，不要再固守这种没意义的执念，世界是在改变的，现在到了需要您的时候。”
“我不明白。”周立简的视线从盒子上收回，重新看向执政官，“为什么你觉得，我注射了这个东西，去到无晴之地，就能赢？”
“您不要觉得我是在逼迫您必须赢。”执政官叹气道，“我只是在进行最后的尝试罢了，就算最后真的输了，我也不会心怀怨念，毕竟，努力过了。”
周立简终于微微动了动手，取过了盒子。
“我会考虑。”他这样答复道。
执政官点头，“时间不多，一旦风暴止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希望您能尽快。”
说完要说的话，执政官便告辞离去，依然是雷厉风行的风格。筆趣閣
卧室里又只剩下伏雪焰和周立简。
安静地共存在同一个空间，周立简却觉得安静到不安。
他拉着伏雪焰的手，自言自语道：“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注射么？其实，对鸿洲堡民众的承诺，只是原因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原因是，这具身体，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了。”
“当年我参与执行诺亚计划，翻越无晴之地的半途中，就被地磁干扰而与人类军失去了联络。一路上死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等我们离开无晴之地，到达地球的另一边时，已经只剩三个人了。”
“地球的另一边，情形比这边还要恶劣，末日噬兽降临之后，生存下来的人十不足一，再加上核弹和□□间歇攻击，那片的大地上除了噬兽外，几乎没有活物。”
“我们三个在那里活得非常艰难，大家出发前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没有人想到，牺牲会变得这么惨烈。”
“但后来我们在探索末日前遗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那里面还有幸存者，看起来是另一个国家的军事设施。”
“我们找到同类，非常高兴，但由于语言不通，他们不了解我们的来意，袭击了我们。我们在基地里与那些人鏖战周旋，但毕竟没有任何援助和装备，很快就被抓住了，最后的意识，是被□□击中了背脊，全身都是过电的麻痹。”
“等我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培养舱里，舱盖已经破损，培养液在渗漏。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找遍了整个地下基地，最后发现，我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敌人和战友，都已经尸骨无存。”
“没有再留在那片大陆的理由，我离开基地，原路返回，重新穿越无晴之地，来到记忆里的家乡。却在其他人的口中得知，早就没有鸿洲市了，这已经是两百年后的世界。”
“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凭空就丢了两百年。”
“什么都变了，认识的人都死了，我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牵系，死掉也不会有人伤心。”
“雪焰，你一直说，类人的生活一潭死水，说你以前丢掉了太多重要的东西，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而我远远没有你坚强，我还沉迷在丢掉的两百年里，企图守住自己最后拥有的东西，甚至愿意带着这个残破的身体接受死亡。”
“实在是……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