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没有一点标志物，平坦的旷野被皑皑白雪覆盖，天空上，云层与风雪裹挟，如旋涡般向更高处涌动，螺旋状的黑云最中间，是深不见底的空洞，闪电忽而明暗。
队伍一刻不停，向着北方的无人区进发。
装甲陆行车上，只乘坐了三分之一的卫队，其他空余的位置全部用来携带辎重，类人都跟在后面，徒步行进。
雪地上地形复杂，陆行车的时速极为有限，而类人卫队轻装简行，虽然穿着御寒的厚袄，但这点重量对类人来说不过尔尔，要跟上陆行车并不困难。
每次陆行车跑完一箱油，周立简都会停下队伍，重新加油的同时，把乘车的人员换成另外三分之一，接下来的路就可以坐在车上休息。
再等下次暂停加油时，又换上最后三分之一的人，这样周而复始。
这样的行军方式，速度或许不是最快的，持续性却是最高的，既不浪费油料，也不浪费空间。
在狂暴的风雪之中，最先要保证的就是延续，否则一旦体力或油料断绝，接下来的事情全无意义。
可惜这样的方式只保持了七天，再往北走，陆行车就被巨大的雪山阻拦。
那山横亘在风雪中央，极为险峻，而且两侧看起来都绵绵不绝，要绕路恐怕会耽误更多时间。
十年前穿越无晴之地的时候，有这么大的雪山吗？
周立简皱眉，他努力回忆，记忆却因为跨过了太长时间，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困难必须解决，周立简命所有类人分散携带物资，然后将陆行车藏在了雪山脚下。
类人们不是话多的性格，自出发以来就一直沉默，有命令就服从命令，没有命令就僵硬安静地行军，仿佛待机中的机器人。
周立简有些怀念鸿洲堡那群叽叽喳喳的部下们，那群家伙总有办法在紧张的时候调解气氛。
他试着用还不太熟悉的精神触点，去跟类人卫队交流，【翻过这座雪山，大概就是风眼了。】
【……】
如同搭错了频道般，精神流里没有任何回应。
周立简顿了顿，又道，【进入风眼区域以后，风雪就会减弱，前进起来就容易多了，大家加油。】
本来这是周立简的习惯，带队出征时总要给大家大气，但眼下这话反倒说出麻烦来了，有几个类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刚刚藏好的装甲陆行车边，拎起油桶。
周立简无奈地阻止，【好了我说的加油不是那个意思，当我什么都没说。】
类人们毫无异议，重新把油桶放下，回到队伍里。
他们既不觉得周立简说了什么奇怪的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命令下了就去执行，命令终止就停止执行。
周立简反而尴尬起来，他决定不再多话，教育这群类人等以后再说。
最初遇到伏雪焰，她那一根筋的思维方式也相当难沟通，可后来不都好了吗？
周立简觉得自己面对类人很有经验。
翻山越岭是件艰难的事，不过周立简一直沉浸在四肢恢复的喜悦里，运动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迫不及待的体验。
他几乎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纵跃着攀上山巅。
最高峰上，果然风暴渐缓，黑沉沉的风雪帘幕挂在身后，仿佛屏障般隔绝着，让眼前的大地孤立世外，无比安静。
这片原野是种极致干净的白色，从未被外界的痕迹干扰过，新生的、纯粹的，让人觉得踩上一个脚印都会破坏这幅画卷。
自雪山往前，大地再无起伏，平坦得如同镜面，光滑的冰层能映出人的脸。
温度变得恒定了，持续不断的光照使得时间似乎也已经停滞。
这就是个空白的世界，在里面行走久了，仿佛连自身都会遗忘。
四下遥望这片奇异的大地，周立简开始觉得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寻找到什么，这里看不见【皇】，也看不见那种令人恐惧的奇异存在。
天上倒悬如漏斗的云层也静止了，闪电雷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走了很长时间后，周立简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迷路了，四面八方都变成一模一样的白景，回头看不见雪山，向前看不见出路，虽然十年前自己是走过无晴之地，但似乎又完全不是眼前这片无晴之地。
记忆没有任何帮助，看哪里都是一片茫白，很快周立简就必须闭上眼，让血液中的自愈因子修复双眼，以免被白光深度灼伤。
他想要找个人讨论，却知道这群类人根本不是讨论的对象，跟他的焦灼不同，所有类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周立简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视线停留在某人身上。
“MYA1293。”周立简不再精神交流，而是直接说出了那家伙的编号，“你过来。”
MYA1293作为卫队的一员，理所当然参与了这次远征，之前他一直毫无存在感地待在队伍里，直到周立简喊他。
犹豫片刻后，MYA1293走近几步，冷漠地看着周立简，眼中带着淡淡的敌意。
周立简不在乎MYA1293的态度，他现在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心神，“你觉得，这里是精神领域吗？”
MYA1293语气滞塞地说：“很像，但是又很不像。”
“我知道，精神领域不可能那么广大。”周立简环顾着四周，“几乎无边无际。”
“你带错路了。”MYA1293说。
“不可能。”周立简伸出食指，朝天上指了指，“天上是暴风的中心，已经很长时间了，天色却没有变幻，现在是极昼时刻，这里就是无晴之地。”
随后，周立简拿出兜里的指南针，递到MYA1293眼前。
这也是个末日前的老古董了，表盘那一圈镀金都掉了许多，中间代表南北的红白指针正在飞速旋转。
“找不到方向。”周立简说，“天上也没有可以辨别方位的太阳和星辰。”
MYA1293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他说：“要是一直找不到目标，我是说，找不到【皇】和敌人，伏雪焰是不是会一直沉睡？”
“虽然我不想在你面前提雪焰，但是……没错，她很可能会那样一直睡下去。”周立简苦笑着收回指南针，“所以我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
MYA1293沉默了。
周立简其实也没有寄希望于这个类人，他自嘲地笑了声，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正要想办法在地上做点记号，MYA1293突然走近了几步。
“有一种联络方式，是以前训练的标准模块，但因为没有碰到过类似情况，我们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联络。”MYA1293平淡地陈述着，“精神力覆盖范围有极限，按照个体的差异，基本会在直径三公里至十公里左右，再远，精神力信号就会减弱。除非中间有同类作为接驳，两人共享精神，可以将这个覆盖范围继续扩大。”
“意思是像中继站一样的存在，共享信号，我明白了！”周立简眼睛一亮，“我想想……等我想想……”
MYA1293继续说：“这种联络模块，是为应对范围广大的沙漠、森林等作战区域，用以辨别方向。再强大的精神领域，都会出现边界，如果这里不是精神领域，那么也一定会有边界。”
“原来你偶尔也还是挺聪明的啊。”对于解决了问题的人，周立简毫不吝啬夸奖，“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MYA1293顿了顿，慢慢道：“我只是不希望伏雪焰睡下去。”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她？”周立简忍不住问，“繁育任务明明已经取消了，她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带我看了银河。”MYA1293喃喃说，表情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种微妙的怔忪，“银河很好看，我记忆里一直会反复出现。”
“……”周立简张了张嘴，又皱皱眉，最后没把话说出口。
就算要说，那也不应该是现在。
“走吧。”周立简最后道，“先去把她救醒。”
……
……
以刚刚歇脚的地方为起点，每隔十公里，周立简就会留下一个类人作为“中继站”，继续连通精神网络，指示方向。
这个卫队由三十个类人组成，也就是说，按照一字这么顺序排开，最后可以形成一条三百公里长的“精神链条”，固定间隔整体持续前进。
周立简一开始还很高兴，觉得用这办法，总会有找到出路的时候。
但到后来他就没那么乐观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环境却没有任何改变，最后周立简将MYA1293也留下，只剩了他一个人继续往前。
面前还是雪原，雪原，无尽的雪原。
……等等，好像前面有个什么东西！
周立简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长时间暴露在强光下，视网膜上形成的错觉。
可不管他怎么揉，那团黑影都没有消失，依然远远站在前方，周立简喜出望外，大步朝着那个黑影跑去。
用改造过的类人肢体，数公里的距离一闪而过，前面的黑影越来越清晰，脸廓也渐渐变得可以辨认。
周立简的速度却开始减慢，等他看清那个人是谁时，脚步就完全停下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看见这个人。
“江帆？”周立简隔着数百米，警惕朝着那个黑影喊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等你很久了，周指挥。”江帆带着淡淡笑容，不见张嘴说话，声音却直传入周立简耳朵里，“等你离开鸿洲堡，又来到无晴之地，又落单变成一个人，这样我才能现身来见你。”筆趣閣
“你恐怕不是江帆。”周立简拔出剑来，“亮明身份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江帆？”远处的少年背着长弓，认真地歪过头询问。
周立简说：“江帆只是个旧人类，我确认过一次又一次，除了携带着【皇】的记忆和一部分精神力防护外，他很普通。”
少年呵呵笑起来，“这么小心谨慎，是怕江帆妨碍到伏雪焰的性命吧？千里迢迢奔袭到无晴之地也是，一切都只为了唤醒她，多么诚挚火热的爱情啊，真不错。”
“不止是为她，还是为万万千的民众，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鸿洲堡。”周立简冷哼，“你能理解吗？你恐怕连人类都不是。”
少年摊开手，用十分无奈的表情，冲周立简摇头，“我是江帆，这一点毋容置疑，说实话的时候反而会被怀疑，你虽然成为了类人，旧人类的毛病一点都没改。”
周立简发觉对方故意拖延对话，正好，他也需要对话才能套取情报，“那么证明你的身份吧，如果你真的是江帆，这一点应该不难。”
少年却猛然大笑起来，“不不不，天下最大的难题莫过于此，周立简，如果换我问你，你要怎么证明你是周立简，你又会怎么回答？”
周立简正要张口，突然发现脚下的冰层“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光滑如镜的冰面突然龟裂，周立简来不及逃离，瞬间落入扩张的冰洞之中。
失重坠落时，冰面上还传来少年带着笑意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