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简掉进深洞之下，无尽的坠落后，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背脊碰到了地面。
没有跌落的冲击和疼痛，周立简平躺在地上，就好像他从之前就一直躺在这里，没有在无晴之地里迷路，也没有见过江帆。
即使以改造后的视力，周围也什么都看不见，周立简摸黑想要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却摸到一层光滑的玻璃。
然后掌下那块玻璃突然破碎了，器皿里的液体抵抗不住引力，哗哗往外流动，溅在周立简身上。
四处响起了警报，回音隆隆，惨红的灯光将这片空间照亮。
周立简终于看清，自己面前其实是一个棺材状的培养舱，里面的营养液哗哗流干，最后剩下个空壳一样的舱室。
周立简四处看看，发现这个地方像个实验室，周围还有许多这样的培养舱，全部并排陈列着，放眼望去很像墓碑林立的坟地。
这个地方非常眼熟。
周立简的心跳逐渐加快，他朝着前方走去，凭借着极为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这个实验室的门。
这个地方，与当初周立简沉睡了两百年的地下基地，太像了。
可不应该是这里，方位没有转换过，这里还是无晴之地的下方，而那个地下基地明明远在另一片大陆，还要再往前走几千公里，穿越无晴之地，从向北变成向南。
既然如此，那么眼前这个“地下基地”，大概就是什么幻觉一样的存在了，凭借他的记忆而产生，动摇着他的心神。
周立简眼神坚定下来，他扫过周围的设备，按照印象里的大致方向，朝基地的出口走。
“你好像很确定，这里不是你当初苏醒的地方。”少年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周立简眯起眼，没能从回音里确定江帆的方位，也没兴趣去回答这种明显是陷阱的话，他继续往前走，接通基地的应急电源，将沉重的封闭门打开。
江帆继续说着，声音如影随形，“你就不会觉得奇怪吗？这里的东西如果全都是幻觉，那为什么这些设备可以那么还原？就连你开门的方式，都和当初一模一样。”
周立简压根不理他，离开实验室，走进深邃的管状通道。
这通道像蚂蚁巢穴一般复杂，岔路繁多，且每一条路都有弧度，装潢的颜色沉重压抑，从视觉上根本分不出哪里是哪里。
毕竟是军事用途的地下基地，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在内部被攻破时，仍能起到防御的作用。
但周立简来过这里。
他只草草地实验了几次，就重拾了当初的空间记忆，踏过满地灰尘和斑斑锈迹，径直来到出口。
少年江帆还在说：“你就不会感到害怕吗？当初你苏醒时，应该是很恐惧的，毕竟这么空旷黑暗的地方，一个活人也没有，敌人死了，战友也死了，任务宣告失败，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你一个，前路完全未明，而你……连个家都没有。”
周立简直想嘲笑江帆，这样水平的话术，没觉得太过于幼稚了吗？
“你哪里来的自信，可以在言语上击垮我？”周立简嗤道，“比死可怕的事情，我都经历过，难道还会怕黑？”
江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很好奇，你的信念来自于何处？”
“你错得离谱。”周立简已经来到基地出口，他将双手放在沉重的旋转门阀上，一圈一圈将钢铁大门打开。
“我并没有什么值得称为信念的东西。”周立简一边转着门阀，一边说道，“有危险，就求生，遇到问题，就解决，敌人当前，就杀敌……很简单是不是？”
门阀最后一圈转完，那道重达数吨的大门在静谧中滑开。
出现在周立简面前的，是另一个黑暗的世界，充满了不详。
头顶上黑暗的天空惊雷滚滚，偶尔能从混沌的云间，窥见深暗的宇宙，无边无际的尘埃云笼罩着，远处时不时落下陨石和碎屑，在满地污泥上砸出深坑。
地面上全是厚厚的泥浆，堆满了不知名生物的尸体，浓烈的腐臭味刺激着人的鼻腔。
周立简模糊的记忆越发清朗了。
“我来过这里。”他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我应该来过，但我又把这里忘了。”
江帆的声音里带着点丝愉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你确实来过，兜兜转转，无论逃到哪里，你都要回到这里。”
然而周立简怔忪的神情骤然一收，他瞥了眼漆黑的虚空，冷声道：“是你搞的鬼？这里也是你的精神领域？”
江帆听着那杀气腾腾的语气，愣了片刻。M.bＩqùlu.ΝěＴ
“那么只要杀了你，问题就解决了。”周立简哼道，“你给我等着，我动手很利索的，绝不拖泥带水，你不会太痛苦。”
“呵……”江帆意味不明地应了声，继而声音消失在虚空里。
没有了蛊惑人心的言辞，周立简的效率高了很多，他穿过泥泞组成的大地，很快看见那堵记忆里的大山。
山还是横亘在那里，看不到头尾，仍然和以前一样，仿佛矗立在世界边缘。
大地按照呯呯跳动的频率震颤，如同心脏的呼吸。
周立简朝着山体进发，来到面前时，仍然提着剑，一刀斩下去。
粘稠的绿色血浆喷涌而出，周立简顺着撕裂的伤口，进入了山体内部。
他驾轻就熟，来到那颗巨大的心脏面前，在诡异的绿芒之中，又一次见到那个漂浮在心脏中的人形。
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了，但每次经历，都会有心被抽空的痛楚。
周立简强忍着酸涩，将长剑刺进巨型心脏，挑破的血浆涌出来，满地都是。
心脏瓣膜如花一样打开，周立简看着里面伏雪焰光裸的躯体。
她一副平静的模样，睁着眼睛，回视着周立简自己。
“你要杀我吗？”伏雪焰扫了眼周立简手中的剑，开口轻声道，“周立简，你不要那么对我。”
她的双眼水汪汪的，泪意朦胧，仿佛周立简对自己拔剑相向，让她感到莫大的哀恸。
周立简面色痛苦，动作却毫不犹豫，将剑对准伏雪焰的后颈，用力斩下去。
缠绕在伏雪焰和巨大心脏之间的血丝被割断，她从空中掉落，身体跌进周立简的怀抱。
“为什么杀我……”伏雪焰呢喃着，不敢置信的双眼盯着周立简。
“因为你不是她。”周立简哽咽着道，眼眶里滚出带着热意的水珠，顺着脸侧慢慢滑下。
“伏雪焰”歪过头，带着不甘和痛苦，停止了呼吸。
“你为什么就那么确定呢？”江帆的声音重新响起，“如果这是真的伏雪焰，你就等于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周立简将“伏雪焰”轻柔地放在地上，站起身。
他咬牙切齿地对着虚空中的江帆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拭目以待。”江帆哈哈笑着退去。
空间陡然转换，周立简又一次落进地面的深洞，当他从失重中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地下基地的实验室里，周围是像棺材一样的培养舱。
他沉默着站起来，又一次向门口走去。
……
……
伏雪焰慢慢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漫长的昏睡，令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伏雪焰慢吞吞地挪动四肢，想让血液快点循环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耳畔鼓噪，呯呯作响，就像心跳声。
但明显不是自己的心跳，那震动的声音可太大了，伏雪焰甚至怀疑，自己就是被这动静给吵醒的。
呼吸有点困难，伏雪焰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某种液泡里，她试着将瓣膜撕开，却发现那东西看着虽然挺薄，实际却很有韧劲，没有武器的话，徒手根本无法弄开。
她不再浪费体力，安静地思索着，该怎么从这里脱身。
但没有思考太久，她忽然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动静，外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血液飞溅涌动的声音。
那是谁？
透过呯呯的心跳声，伏雪焰居然发现，靠近的脚步非常耳熟。
是周立简？
但熟悉中又有点陌生，周立简因为身体的伤残，利用外骨骼行走时，身体重心会有轻微的偏移，左右脚存在细微的轻重差别。
而此刻外面的脚步声，没有这种熟悉的落差感，稳定而沉重，左右如一。
伏雪焰心中升起疑惑。
仿佛迎接来客一般，包裹着伏雪焰的瓣膜慢慢打开了，伏雪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空旷的山洞之中。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
自己对昏迷的情况有点印象，那睡过去之前也应该在鸿洲堡的统领部，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伏雪焰满肚子疑问，但她不急着要答案，因为周立简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双臂和双腿都完好无损，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还要高大，外骨骼撑不起来的气势，现在在他宽阔的肩胛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难道他注射过改造原液了？太好了！身体恢复，他今后不会再被伤痛折磨了！
伏雪焰高兴起来，正想向周立简靠近，忽然发现他的状态好像不对劲。
他脸上麻木与痛苦交织，看到伏雪焰时，不但不惊喜，反而朝她举起了剑。
“周立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