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神性与母性兼具的陌生女人，伏雪焰差点膝盖一软，朝她跪下去，开口诚心悔过自己所犯的错误。
等一等……
这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吗？
伏雪焰又咬了自己一口。
血液涌出，伤口迅速愈合，这次却没有疼痛感。
精神越来越沉迷下去，伏雪焰被女人的声音引导着，沉迷于大殿中变幻的奇妙场景。
“不要紧张，我的孩子。”女人轻柔笑道，“我们相隔了遥远的光年和漫长的时间，你觉得迷惑，是理所当然的，我曾经见过与你一样迷茫的羔羊，但最后，他们都会回到正轨。”
随着女人的话音，生机继续在大殿中蔓延。
苍白的墙壁上，出现了复杂绚丽的壁画，天顶上描金绘彩，满地尘埃中升起华丽的家具，绿植顺着墙壁攀爬，很快满眼都是绿意。
开始有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鸟兽虫鸣、流淌的乐声，殿内变得喧嚣热闹。
许多虚幻的人影在大殿中走动、交谈，身上的衣服遍及古今风格，却都完美融合在同一个空间中。
随着女人的轻笑，这幅场景就变得越发生动，后来连窗外的宇宙星空都被感染，黄沙与冻土覆盖的星球全都复活，重新焕发绿意。
“我的孩子，你是否相信，这个世界有轮回？”女人轻声问。
伏雪焰迷蒙地看着她，“轮……回？”
“蜉蝣的寿命只有一天，它们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只知道世界从白天开始，在夜晚结束，然后死亡就会到来。”女人怀着悲悯，轻道，“许多生命都是如此，因为寿数有限，所以看不到时间的终结和起点，只能参与世界很少的部分。”
伏雪焰像是听不懂，目光呆滞，“嗯……”
“人类也是同样。”女人道，“我已经观察了地球很久，关于这里的文明和历史，我比如今的人类还要熟悉。然而这个文明覆灭在末日中，虽然有幸存者，但文明并未被传承下来，更多人甚至遗忘了过去，比如说类人。”
伏雪焰默默低下头，仿佛正因为“遗忘”而感到懊悔。
女人继续说：“这是很可惜的事情，迫于宇宙生存环境的恶劣，能高度发展并延续的文明数量很少，一部分死于自然，一部分死于战火，若是不想毁灭，就只能不断扩张，在茫茫宇宙中寻找新的生存之所。”
“你在上层精神领域看到的黑暗大地，就是我与孩子们曾经的家园。”女人叹口气，“缺乏食物、环境恶劣，要么饿死，要么自相残杀，孩子们在长期的内耗中濒临灭绝，而我也陷入绝望，不知道该怎样拯救我的子民。”
“直到有一天，我延展的精神力发现，某颗距离不远的域外行星上，存在着活的生物。”
“我明白，我必须在别的族群和自己的族群之间，做出选择。”
女人的神色变得更加哀伤。
伏雪焰也被她的情绪牵引，变得泫然欲泣，而站在后面的江帆也低下头，满脸愁容。
“作为母亲，我不能放弃自己的孩子，那是我的本能，也是我存在的意义。”女人叹着气道，“没错，我命令孩子们席卷了那颗域外行星，原生种族全部凋零，而我的孩子们终于得以生存，重新开始繁衍生息。”
“但食物是会吃完的，很快，因为数量扩张，我的孩子们又陷入了从前的境地，饥饿，死亡，再次回归。”M.bＩqùlu.ΝěＴ
“我无法阻止孩子们，进食和生存，是它们的本能，就像我的本能是延续种族。”
“扩张是必然选择，就像轮回，我们用战争不断寻找生存的希望，但看着一个一个星球覆灭，一个一个灿烂的文明和美丽的物种消失，我开始感同身受，觉得痛苦。”
“我想寻找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但这很难，你无法想象，我尝试了多少途径，又经历过多少绝望，因为世界本就不存在永恒，我在做的事情，无异于与真理抗衡。”
“后来我想到，改变不了世界，那就只能改变自己，如果猎杀和进食不再是孩子们的本能，它们也能思考、富有感情，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把毁灭其他生命作为唯一目的？”
“我开始寻求基因改造的方法，但……孩子们并不习惯思考，它们有着无匹的战斗力和最强悍的躯壳，却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奥义，也并不懂得如何使用科技。”
“只有寻求其他文明的科技帮助，确实，我们获得了更强的精神力开发、可以完美隐形的身躯……可那些都不是我想看到的，那些也不够改变现状。”
“直到我们来到地球，我才看到了希望。”
伏雪焰喃喃道：“开幕之日……”
“是的，开幕之日，两百年前，孩子们初次抵达这颗星球的时刻。”女人微笑，“仅仅是几年间，我派往人类之中的【皇】就有了成果，这里的科技也许不是最强，但人类渴望生存的意志，确实前所未见，这让人类迅速找到了基因的解决方案。”
“我立刻意识到，这也是对我的孩子们最好的机会。”
女人赞叹地打量着伏雪焰，仿佛欣赏着某种无与伦比的作品，“孩子，你是天赐的珍宝，同时拥有我的血脉和人类的思想，即便还不完美，但未来不可限量。”
伏雪焰挣扎着低语，意识恍惚，“不对，你的孩子是……噬兽……我不是……”
女人却慈爱道：“可你无法否认，你与我有着如此深刻的共鸣，你的血里流着我的血，基因镌刻着我的力量，而精神力的连接，更是无可反驳的铁证。比起旧时代的原生人类，你与我更亲近。”
伏雪焰使劲摇头，但嘴里却开始呢喃，“【母皇】……”
“我放弃原身，来到地球，就是为了与你们重逢。”【母皇】伸出手，抓住伏雪焰的手背，温柔地轻轻拍着。
暖流从手背上融入伏雪焰的身体，顺着血管扩散，伏雪焰更加无力，连眼神都涣散了。
她渐渐伏低身体，跪在地上，把头依偎进【母皇】的怀抱中，低声念着【母皇】的尊名。
血脉的牵系将她们的距离拉近，就好像两人真的是母女，刚刚久别重逢。
【母皇】催眠般继续道：“人类有生存的极限，噬兽也有，只有完美体，是在两个种族之上的绝对进化。你们明明是最高贵的生命，却始终被旧人类嫌恶，被其他改造体利用，而我的到来，将结束这一切。”
“【母皇】，我们要……怎么做？”伏雪焰的视线没有焦距，她抬头看着女人，表情充满了虔诚和尊敬。
【母皇】抚摸着伏雪焰的发顶，从容地微笑着，“旧人类和改造体，始终有着基因上的缺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于完美体的存在，他们会是最大的威胁。我希望生命能够延续，但我绝不希望生命伤害我的孩子，如果无法共存，便只能毁灭——就像噬群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毁了……旧人类和……改造体？”伏雪焰仿佛要把这个命令刻入灵魂，又重复了一遍，“毁了他们……旧人类和改造体。”
【母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缥缈的话音向外扩散，大殿内的场景更加繁荣旺盛了，仿佛汇聚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
“没错，完美的孩子们。”【母皇】道，“你们会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然后我会带领你们，重新走向宇宙，看到世界的真实。”
伏雪焰深深低下头去，埋在【母皇】的膝头。
“原来这就是你的算盘。”她低声道。
【母皇】一愣，脸上恬淡的微笑猛地僵住。
强烈的白光骤然亮起，凝聚的精神力结成实体的利刃，从伏雪焰掌中直刺向【母皇】的喉咙。
华丽的大殿突然出现一道裂痕，仿佛空间被虚空斩断。
【母皇】神色大变，精神力汇成黑光，将伏雪焰弹开。
伏雪焰顺势翻身，在空中调整好姿势，轻缓落地。
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迷茫或者犹豫，冷眼看着【母皇】，“刚刚说了那么多，我替你做发言总结吧，你跟【皇】，都是两个同样卑鄙的领导者，你们掌控着精神网的核心力量，却把完美体当成没有生命的工具。”
“那是窃取了吾之地位的宵小！怎可与吾相提并论！”
见伏雪焰已经挣脱催眠，【母皇】也终于收起了和蔼可亲的面貌，女性的外表被虚光笼罩，身躯渐渐变形、拉高，在大殿墙壁上投影出恐怖的巨形阴影，仿佛从地狱里爬出的鬼怪。
大殿里的花草树木迅速枯萎下去，长廊被漆黑的火焰焚烧殆尽，星球上的绿色生机眨眼间消失，所有动听的乐声和自然之声，都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真丑。”伏雪焰厌烦道，“越了解你和【皇】，我就越厌弃你们的嘴脸，口口声声为了种族的前途和未来，却绝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之前总说，这个世界是轮回的，那你不可能想不到，只要你终止扩张的命令，这个所谓的轮回就能立刻终结。”
“放肆！”怪物尖锐地嚎叫。
伏雪焰轻笑起来，“看，说了那么多悲天悯人的话，却让你的噬群席卷那么多星球，导致那么多生命的覆灭，根源就在于，你不想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