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天大的事情压在了头上，这早饭却是不能不吃的。
独孤钰儿拿起了一双乌木筷子，一旁的翠玉替她打开了盛装食物的漆盒。
独孤府上向来以养生为主，菜谱较为清淡，正应了独孤蓝丰本人的习惯，此日独孤钰儿桌上了不过是清粥小菜，几样点心。
家主人异位，独孤钰儿这个新的管家贵女自然会被特殊优待，因此端上来的菜色一应都是色香味俱全的。
独孤钰儿夹起一块琉璃藕片，正准备送入口中，抬头却见满面愁容的陈二脸上仍旧是那副抽离了意识的神情，一时间，这藕便吃不下去了。
独孤钰儿略微叹了口气，起身向陈二的手里递了一个糖饼。
“事有轻重缓急，可无论怎么样，总得先吃饭。”
陈二茫然点了点头，机械的接了过饼咬了一口，酥软的脆皮配上香甜的糖心，一瞬间便盈满了他的口腔。
他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的吃下去，忽然之间就痛哭起来。
陈二将脸埋在手里，泪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独孤钰儿看他这个样子也觉得心惨，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让翠玉过去替他顺气。
陈二一个大小伙子拿着半张糖饼痛哭流涕，这样子实在是不好看，可是人到伤心处，这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独孤钰儿等到他稍微平静下来，柔声问道。
“你为了徐姑姑向我求情，不只是为了殿下吧，你告诉我，徐姑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算是触碰到了陈二的伤心事，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道。
“小姐，是小人无知，是小人无耻，小人背弃小姐在先，现在却又拿这样的事来恳求小姐。那徐姑姑同小人的母亲是同乡，小人的母亲同徐姑姑是一同入宫，亲如姐妹。”
“你母亲是宫人？”
独孤钰儿皱紧了眉头，宫人与人私通是死罪，陈二的话说到了这里，后面的事独孤钰儿猜也能猜到个大概。
“所以你母亲偷偷的生下你，但自己却被处死，徐姑姑将你抚养成人，最后成了王爷的随从？”
陈二抬起眼睛，惊讶的忘记了哭泣，“小姐怎么知道的，莫非小姐专门查过小人？”
“抱歉，没有戳你伤疤的意思，但我刚才所说的，的确只是我的猜测。”
独孤钰儿按着陈二的肩膀让他坐在了一把梨花木椅当中，自己也坐在他身旁。
“小人的母亲并非被官兵所杀，乃是难产而死。小人一出生便没见过娘的面，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徐姑姑给的，因此徐姑姑对小人有再造之恩。”
陈二哽咽着道。
“徐姑姑是贵妃娘娘跟前最信任的大宫女，她的心思最细致，做事也最周全，在小人印象当中，她的绣品和经手的衣服都是一顶一的精细。
就连小人身上的线头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因此这次失火，绝对不会是她的过失。”
“你确定？”
独孤钰儿心中疑惑，如此细心的一个人，怎么就会让人钻了空子，被陷害栽赃了呢?
陈二诚恳的点头道。
“小人笃定，徐姑姑从小看着小人长大，我对她的秉性是最为了解的。宫中入夏，火烛的事本就十分小心。
徐姑姑平日里定然是要检查多遍，那一日是她值夜，她晚上值夜从不偷睡觉，一定不会犯那样的错误。”
“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事到底怎么样子，我虽然亲身经历，但说实话我也没有头绪。”
现在再说这样的话，当真是于事无补，独孤钰儿不免有些心虚，她不忍提醒陈二，徐姑姑的确是遭人陷害。
但是这是多方利弊权衡的结果，又和目前的战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自己有大罗神仙那样的能力，也难救将死之人。
“我原以为，姑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又是王爷极为信任的人，这次就算是出了事，她最多也只是被禁足或者杖责，过了三五个月便能回去当差的。
可是哪想得到三司会审竟然审出了这么个结果，早知如此，我就该先一步去求殿下的。”
陈二悔恨交加，恨不得以头抢地，独孤钰儿无法，只得尽力拦着他温声道。
“事已至此，恐怕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那徐姑姑可有什么家人在世，若是她万一突遭不测，那她的家人至少不会孤苦无依，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她自幼入宫，父母是谁尚且不知，除了我，她哪里来的亲人。”
陈二呆呆的作者，怔楞了一会，然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一般，惨然笑了笑道。
“小人无状，失了身份规矩，不敢奢求小姐原谅，正如同小姐所说，今日之事，已然成了定局。
怪就要怪我自己没有提早一步料到。但即便如此，小人还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小姐能够成全小人。”
陈二说着便要下拜，独孤钰儿苦拦不住，只得任由他跪下去了。
“你说吧，但凡我能够做到的，一定会替你完成。”
“请姑娘准许小人与徐姑姑最后再见一面。”
独孤钰儿看着武夫这样哀哀的求她，愣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道。
“说到底前日我还和徐姑姑讲过话，我头上的这根玉簪，也是贵妃娘娘通过徐姑姑转呈给我的，别说是你，连我也应当去送送她。”
独孤钰儿抬手略过云鬓，发髻上的玉簪依旧温凉。她回忆起那一晚在菡萏馆的偏殿，徐晓月与她的那一番对谈，心中满是难以排解的苦闷。
本来她得了一笔天降巨款，应当是喜上眉梢，这要是之前，就算世界毁灭了她都不会在意，反正老子有钱了，可是现在看见自己的仆人这个样子，这钱便成了诅咒一般的存在。
独孤钰儿没有经历过死亡，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亲人，因此死亡对于独孤钰儿来说，一直是遥远的，不真切的。
但是自从前几天的火灾后，独孤钰儿算是实打实的与死神擦肩而过，那种恐惧和绝望，每次想起啦都会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