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看着陈二忧郁的面孔想,这徐晓月与她仅仅一面之缘,今日听闻她就要被绞死在西市,心中不免恻然,陈二与她有母子之情,他此时的心情,独孤钰儿不忍一想。
翠玉眼见屋子内的主仆二人脸色都不好看,气氛一时间尴尬非常,为了打破这种僵局,她强笑着向独孤钰儿道。
“小姐今日既然要出门去,打算穿些什么?”
独孤钰儿犹在恍惚,听了她这话回过神来茫然道:“你说什么?”
“小姐昨日得了陛下好些个赏赐的首饰,今天不打算……”
独孤钰儿向翠玉使了个眼色,又瞟了一眼陈二,心想人家这家里面人要没了,你在这劝我好好打扮,这不是砸场子么?
翠玉自悔失言,一张脸红了起来,陈二会意,抬起头道。
“小人害的小姐吃饭都没了心情,实在是罪过,小人这就告退了,不打扰小姐用餐。”
陈二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走,椅子在地上拖出吱呀一声。
天光将他整个人独上了一层冷色的光晕,独孤钰儿看着他面如死灰,不由自主的又拿出了那张银票,一张薄薄的轻若鸿毛的纸,此时仿佛有千斤重。
一个时辰之后,徐晓月就会死,这真的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么?
仅仅是为了稳定如今的局势,就可以冤杀一人么?就算这个人替代那些本该去死的人送命,就真的可以安天下么?
李江远和容子翎,凭借着权势和手腕步步紧逼,皇帝虽然心中是向着容子卿的,却只能退避和自保。
前线战事一触即发,公主和王爷现在都在禁足当中。父亲虽然想要改个吏治,重整朝纲可目前看来,却有心无力。
这种世道,男子尚且有心无力,何况女子。独孤钰儿想起自己的娘亲的那双满是老茧和均裂的手,心中钝痛一时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条人命,真的就,只值一百两么?
不,不仅是一条人命,还有很多人的冤屈,想必那晚在菡萏馆内的人都要受到牵连吧,尚宫拟绞,那她下面的那些宫人,最轻也是流放。
独孤钰儿仿佛看到了天子那张隐匿在红墙之后的苍老面孔,他看着刽子手挥刀,看着面前的人倒下流血,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不是钱,这是人命。
独孤钰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道:“等等,陈二,我觉得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你们等等我。”
独孤钰儿并不理会僵在当场的陈二,而是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她直觉上觉得,独孤蓝丰的书房里,一定有可以帮助她解决问题的法宝。
幸运的是,今日独孤尚书在兵部同户部协理军备军饷,此时应该正是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连刘伯都不在,书房自然是空无一人。
原主的记忆此时浮现在她的脑海当中。
独孤蓝丰曾经在几年前做过京兆尹,也就是燕云的首度市长,既然做过市长,那么定然会有地图。
于是她踩着一张摇摇晃晃的矮几,在积灰的书柜上仔细搜索,独孤钰儿将手伸向暗格的最里面,抓住了一柄锦缎包裹的卷轴。
她在心中不停的默念“地图,地图,地图,可当她满怀希望的展开卷轴时,看到的却不是京城街道的阡陌纵横,而是一副美人的画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云鬓花颜,臻首娥眉。
画中人身着一件鹅黄的褙子,翠绿的罗裙,手执团扇,如同天鹅一般的颈子雪白无暇。
一双蜜色的眼睛柔情款款,正在含笑向她张望。这样的一个绝世美女出现在谁的面前,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独孤钰儿将画卷一展到底,落款处用小篆写着的,是陶渊明爱莲说中的词句。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是母亲的画像。
不知何故独孤钰儿毫无征兆的泪如雨下。她从未料到自己会在这里与母亲重见,亲人离世的滋味她未曾亲尝,但原主心中对于母亲的思念和分离的痛苦却从来未曾减少。
一别数年,画中人的美貌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永远都是记忆当中最为美好的样子。
独孤钰儿抚摸着画中人额头和两颊明灭的花钿,旧日时光的温暖刺得她遍体鳞伤。
她无法想象亲眼看着母亲离去的滋味。如若今日被处死的是她的娘亲,估计这一会独孤钰儿早就冲出去劫法场了吧。
独孤钰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让自己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徐晓月的命,行刑在即,能够想到的办法,除了劫法场,就只剩下天子诏命了。
先不说这两条路选哪一条都相当于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赌上,单单就目前仅剩下的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想要募集到劫法场的人手都不能够,单凭陈二一个有武力的人和两个弱女子,想在层层官兵包围之下将死囚犯抢下来,更是以卵击石。
而获得天子昭明这条路就更难了,天子的意思在昨天就已经表达过了,这事原本就是出于皇帝的授意。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了么?
独孤钰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她在独孤蓝丰的桌案上胡乱翻找着,慌乱之间碰倒了案角的香炉,灰白的香灰撒落满案。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龙脑香的气味,这是独孤蓝丰平日里挑灯夜读常用的提神醒脑的熏香。
可能这提神醒脑的龙脑当真有用,被这熏香一激整个人也变得清醒起来。
独孤钰儿拿起几张信纸,看见信纸之下压着的一本厚厚的书,蓝色的封皮被很好的包裹起来,很明显是主人很珍视的孤本。
独孤钰儿看了看封皮,四个楷书大字让她的眼前一亮——“燕云刑律”
对了!找司法漏洞。
独孤钰儿兴奋的手指颤抖,她迅速翻开封皮,仔细的在竖排目录当中寻找着可以延缓或者减免的死刑案例。
午时三刻,只要延缓一刻,便可以有回旋的余地。
独孤钰儿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渗透,她一页页的翻看着那些她素日最讨厌看的繁体字,只恨自己高中的文言文没有学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