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台若是可以自证身份,那这矫诏的罪名自然就不攻自破,况且阁下猝然至此,本官作为监斩官多问一句,也在情理之中吧。”
梁成栋的声线语调陡然一变,仿佛是寒气四集,切峻逼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官的身份不便言明,天子也不希望下官的身份被旁人知晓,我有御赐金牌在此,大人难道连这个都不肯认么?”
独孤钰儿不卑不亢,唇边噙着一丝冷笑道。
“若是梁大人执意如此,那抗旨不遵的就不是在下,而是梁大人您了。”
独孤钰儿反将一军,将这顶帽子扣在了梁成栋的脑袋上,只见他一双三角眼渐单薄渐狭窄,紧紧盯着独孤钰儿。
“好,好,好啊。敕使既然如此说,那本官也只能秉公行事,今日天日在上,国法在侧,阁下若有一语不实,甘伏天诛,如何?”
“我犯了错,自然会有陛下处置,何劳天诛?眼下还是先把人犯从绞刑架上放下来。
如若真的伤了他分毫,那大人和下官恐怕都难以交差了吧,具体原因下官会和梁大人细细禀明,大人放心,下官不会让大人难办。”
独孤钰儿隐约窥见角落里的滴漏刻度离午时三刻越来越近,只能尽力与梁成栋打太极。
梁成栋倚在案头,额头上浮了一层薄汗,有些不耐烦的叩击着桌子道。
“细细讲来大可不必,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国朝律法有明文规定,像今天这种情况,阁下有御赐金牌可是不够的,还需要有物证和人证具在才可以,这物证你有么?”
“物证?有的,就在下官这里,如果大人想看,下官现在就能够……”
独孤钰儿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当中,准备将事先准备好的纸包拿出来。却听得梁成栋冷笑道。
“先不用着急,阁下有御赐金牌可以封驳本馆的敕令,阁下身上就算带着重要的物证,不经过察验就是不作数的。
但还有一样,本官明明记得,不久之前三法司才刚刚将涉事的所有嫌疑人都关押了起来,这几日刑部也没有提审犯人的记录。
所以阁下的人证又是从何而来?今日阁下就算有通天的本领,又怎么能够凭空变出一个人来?”
她正欲开口,只见门外一个身着盔甲的武士挑帘子走了进来,叉手施礼道。
“梁大人,卑职前来问问,这午时三刻已至,为何迟迟不行刑?”
梁成栋面色一变,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看着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武士岿然不动依旧低着头道。
“大人,这午时三刻马上就要过了,过了时臣按道理是不能杀人的。”
“我让你先出去,你听不到吗?”
梁成栋忽然震怒,将桌子上的砚台案卷等拂落一地。一瞬间,刑部侍郎的监斩案头便只剩下了传令的竹筒。
筒里几个上写”斩“的令牌横七竖八的插在那里。上头的红漆甚是扎眼。
梁成栋盛怒之下甩了甩袖子,指着那个武士的鼻子道。
“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这里胁迫本官,真的是岂有此理!给我出去!”
独孤钰儿知道他是借故发泄,心中也不是很介意,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武士皱了皱眉头无言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了梁成栋,小詹士和独孤钰儿。
梁成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眼睛不自觉的扫向放着令牌的竹筒。
“你是奉了陛下的圣旨,前来阻止行刑的?那陛下可曾交代你他要这人有什么用?若是不杀他,那谁来为宫中的失火案件负责?”
独孤钰儿微微倾身,“陛下圣明烛照,自然是什么都清楚的,只是梁大人,这人死了可就活不过来了,事有轻重缓急,还望大人三思啊。”
梁成栋略略思索,翘了翘嘴角,“陛下,这是在让臣选择吗?”
独孤钰儿脸色一滞,一阵不详的预感涌现。只听得梁成栋又自语道。
“事可从轻,又可从权,这是陛下在让臣选择,到底选择站在谁的身边。
如若本官今日就相信了敕使的话,不杀这个人犯,那臣便会不容于太傅大人。因为本官心理清楚,你身后到底是谁。”
独孤钰儿看着梁成栋道:“下官不是说过了……”
“阁下真当我看不出来么?阁下如此年轻,却拿着御赐的金牌,按理说王命钦差,应该不会短了什么,可是阁下身上的服饰却是半旧的,这料子恐怕还是十余年前的款式吧。”
梁成栋拉起独孤钰儿的衣襟,独孤钰儿心中一阵厌恶,本能的甩开了他的手。
“陛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梁大人又何必纠结于这种细枝末节?”
梁成栋冷笑一声,“你是五王爷的人,又或者,看你这一身行头打扮,你是独孤蓝丰的人。”
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十余年的老狐狸,独孤钰儿只觉得梁成栋那一双三角眼中仿佛藏着毒蛇,正在探头探脑,不停地试探自己。
“是,又怎么样?梁大人难道想要揣测,圣意?那就请大人好好猜一猜,这一次,陛下到底是站在谁那里,是梁大人背后的人,还是……五王爷呢?”
独孤钰儿抬起了头,只觉得自己一身正气。身上笼罩着正道的光辉。
“只是为了一个宫人,当真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五王爷难道是失心疯了不成?”
梁成栋负手而立,审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公子。
“不想让一人枉死,不行吗?不是为了故人,是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翘起嘴角笑了笑,“是为了公道,不行吗?”
梁成栋背后的小詹士目不转睛的看着独孤钰儿,仿佛已看得痴了。
“天下竟然有这等人物,我活了这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见。”
梁成栋不理会那詹士的自语,背过身去走向了案头。
“知道本官最讨厌什么么?”
他信手拿起竹筒里的一枚灵剑,在手中掂了两下。
“知道本官,最憎恨什么么?左丞相也罢,陛下也罢,他们斗法,却要下面的人去卖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