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们没人想把您怎么样,实在是这里有一桩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不审出来,梁大人,我还有独孤姑娘,我们都没办法跟朝廷交代啊。”
孙长卿放缓了声音,倾身看着梁夫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缓,动作轻柔。
谁知这句话反而激怒了梁夫人,但听得她怒道。
“你们的案子是案子,就是人命关天,一刻半刻也等不得,那我的案子就不是案子了?”
梁夫人越说越生气,两条柳叶眉立了起来,她忽然转向独孤钰儿,指着她道。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公子你说,讨还公道,还是我做错了不成?”
独孤钰儿作为一名无辜的吃瓜群众,被梁夫人猝然逼问吓得打了个冷战。
旁边孙长卿面上微露笑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垂下眼睛去拨那茶盏内的凉茶,一身青纱搭在椅子扶手上,倒是有几分超然物外的韵味。
他浑然不知,梁成栋的胡人妾低着头站在梁夫人身后,此时正不由自主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御史台官员。
独孤钰儿干咳了两声,装作没听清的样子。
“夫人,您刚才说什么,我们这里的案子是案子,夫人的案子……”
她看着梁夫人的脸纠结起来,忙站起身来作揖道。
“夫人的案子当然也是重要的案子,甚至是重中之重,最重要的案子!”
“话怎么能这么说,这梁大人的家事怎么能和宫中失火的人命大案相提并论,独孤姑娘怕是……”
独孤钰儿想要出言遮掩,不料小詹士心直口快,他见屋子里的人都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他,便意识到了气氛的尴尬,声音也渐渐低垂下去。
独孤钰儿心中叫苦不迭,暗想你这个酸秀才,自己作死不要紧,偏偏还捎带上了我,这个母老虎的气才消下去一半,你就又给她添了一把火,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没等到梁夫人变色,便赔笑道。
“夫人,一个小小的詹士,您不用和他计较。”
上手梁成栋发话道。
“你先不要插话,内庭的事,自然比我这个侍郎的家事要重要,你今日已经闹得够多了,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梁夫人显然不是能够听从丈夫命令的主,眼刀直直的刺向梁成栋。
但是最初的怒气消解之后,满座黑甲武士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畏惧,竟然真的没有和小詹士计较。
“梁夫人,夫人的案子重要,但却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方才在下讲的话,是夫人和在下的心情。
而詹士府的官员和梁大人讲的,是实情,眼下这位宫人姐姐就要被处决,您忍心看着因为您的一时之气,就杀了一个人么?”
独孤钰儿言辞恳切,此言一出,梁夫人脸上盛怒的神情稍解,眼神有些动摇。
起伏的胸口也稍微平缓了一些,独孤钰儿背起手来,看着上手坐着的脸色难看的梁成栋,轻轻勾起嘴角道。
“况且,重要的案子自然是要好好审,细细审,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梁大人今日也在这,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梁大人的家事。
我们是外人,有些话当真是不好开口,可否请夫人安坐,先喝几口凉茶去去暑气,待了却了我们手头的一桩事在行处理?夫人是侍郎的嫡妻,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细节,对吧。”
梁夫人郁结的眉心渐渐舒展。
“这位小公子说的很有道理,那我就坐在这里等,等着你们。”
孙长卿见独孤钰儿三言两语摆平了梁夫人,脸上已经露出赞许之意,他微笑着看着梁成栋道。
”今天事情太着急了,我们都有些逾矩,现在还能有闲心坐在这里喝茶,这都要得益于梁大人的宽宏。”
面子上做的足斤足两,漂亮话还说的是四平八稳,独孤钰儿心中冷笑,原来这个孙长卿不是不会溜须拍马,实在是不想操这一份心。
她抬头看着梁成栋,后者紧绷的脸上稍稍有了一丝松懈。
被家事国事折腾的疲倦不堪的刑部侍郎抬了抬手,不多时,几个刑场的官兵将徐晓月带了进来,独孤钰儿有些担心的看着她,经过了一天一夜,徐晓月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她的脸虽然被太阳灼伤,但神智还算清醒,衣着还算整齐,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独孤钰儿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沦为阶下囚的大宫女抬头就看见一身男装打扮的独孤钰儿,死灰色的脸上顿时有了一丝生意,她疲惫的屈下膝盖道。
“将死之人,能蒙姑娘如此犯险,实在是愧疚难当。”
独孤钰儿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恻然,脸上却略无波澜。
“有冤之人,若是含冤而死,就算是神佛也不能无动于衷,今日姑姑得以获得申诉的机会,远胜过将来的昭雪,这是幸事,又有什么可愧疚的呢?“
独孤钰儿虽与这个姑姑没有什么交情,但好歹曾经是有过一面之缘之人,况且徐姑姑受贵妃之托送给她的玉簪,现在还插在她的头上。
今天她孤身犯险,说是为了陈二和容子卿,不如说是靠着自己一时意气。
劫法场,打侍郎,将独孤尚书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这事放在从前,独孤钰儿想都不敢想。
眼下事情已然进行到了这个地步,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应当做的不应当做的都做了,现在打退堂鼓,恐怕为时已晚。
独孤钰儿抬眼望着坐在一旁的孙长卿,目光里流露出了恳切的期盼——今日之事,已经完成了一半,现在就看孙御史你的了。
孙长卿知道独孤钰儿不好向梁成栋开口,便撂下茶碗走上前去,看了看已经瘫在椅子里已然了无生气刑部侍郎。
后者不知道是因为心悸过度还是中暑,脸上已经有了些昏迷的样子,肥胖的身躯都开始微微摇晃。
从旁的小詹士见孙长卿走了过来,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拉着他道。
“这审案子既然要审,自然不能没有主审,梁侍郎要是万一背过气去了,那麻烦就更大了,大人您看这怎么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