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卿和独孤钰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与紧张忙乱的气氛格格不入。
为了让背过气的刑部侍郎得到更多的空气,几个人将帐篷的帘子掀了起来。
被阳光炙烤的雪亮的地面上,略过一片云彩造成的阴影,让苦于燥热的人可以稍微喘了口气。
孙长卿见众人毫无头绪,也只得走上去查看,他用手搭在梁成栋的手腕上,皱紧了眉头略略思索。
“大人,您看梁大人这?”
小詹士顾不上脸上头上的汗水,有些焦急道。
“不过是痰气上涌,没有什么大事。你们谁这里有针没有?”
一群大男人凑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有针,一众人忙乱了一阵,只找出了一根细长的金簪来。
孙长卿将金簪在火上稍微烤了烤,在梁成栋的头上和手上刺了几下,果然,刑部侍郎猪肝一样的脸色迅速缓和了。
孙长卿退了出来,迎面见那个胡人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和听到孙长卿安慰自己,胡姬眼眸中反而泛起悲凉,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两抹阴影,语调平缓而毫无生气。
“我不是在为他伤心,我只是觉得难过,在侍郎的府邸里就像呆在鸟笼里,再也出不来了,可就算失去自由也没关系,只是,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呢?”
孙长卿略微展颜道
“你来自西域,却被困顿在此处,自然会感到难过,不过你大概没有听过中原有这样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年深日久,地厚天高,只要心怀着得到自由的愿望,终有一日,一定会实现,只是你相信不相信而已。”
“自由,我只有在梦里才盼望过。他们曾对我说,要我嫁给中原的王,可是等到我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我要嫁的只不过是一个不能够称为男人的男人。”
胡人女子眸子当中的幽怨神情愈发浓烈,她落泪的样子更美,独孤钰儿在一旁暗暗惊奇。
若是自己身为男子,见到这样的美人落泪,怕是会情不自禁的拼上一身性命来保护她。
旁边的刑凳上梁成栋的喉咙里响了一声,算是转醒了过来,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忙着催进茶水,抹前胸捶后背好不忙乱。
孙长卿面色淡淡,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个美丽的胡人女子流下的泪水打动。
“姑娘想要的是个情人,可惜人生于世,能够只为情而活的实在是太少了,大多数的中原的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恐怕给不了姑娘想要的。”
独孤钰儿心想,这还真的是个法海加柳下惠,当真是坐怀不乱,人家妹子委屈成了这个样子这人却只想着同她讲道理。
眼见着他满脸清风霁月侃侃而谈,独孤钰儿在旁边看的干着急,也没办法插进什么话去。
胡人女子同中原人比起来,自然要勇敢的多,只见她走近了一些,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满含深情的望着孙长卿。
“我想要的,我也曾经见过,他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可是在他的世界里,我只要动一动这样的念头,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独孤钰儿在心中疯狂叫嚣,这是表白啊!这你不会还听不懂吧!但孙长卿超然物外的淡定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松动。
“你不属于这里,沙漠的花又怎么能在中原这样的土地上生长呢?我抽个机会向陛下谏言,将你送回去吧。”
孙长卿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态,坚定的认为面前的胡人妹子只是想回家了,便提出了送她回家的若干方案。
独孤钰儿当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胡姬似乎是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讲,显得有些失落,她垂下眼帘道。
“难道我在这广袤的中原大地上,就找不到自己的栖身之所么?”
“你当然有,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任何地方生存下去,只是无论在哪里,道路都很艰险,中原尤其是这样。
这里的文化毕竟和你们西域不同,有些事,有些人,你如果想在这里长期呆下去,就不能不忍受。”
孙长卿的表情像极了在大学课上讲微积分的老师,那样的义正言辞,整个人都笼罩着正道的光芒。
独孤钰儿在一旁摇头叹气,觉得他这个人怕是已经彻底没有救了。
“我愿意为我爱着的人留下来,但是现在我暂时还配不上他,如果有一天我能够配得上他,哪怕是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这再听不出来就过分了吧!独孤钰儿暗暗想着,这孙长卿就算再怎么木鱼脑袋,也该反应过来这妹子字字句句都是冲着他来的。
可孙长卿似乎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样子,甚至皱起了眉头。
”未知生焉知死,人最重要的事就是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放弃自己的生命,毕竟它是这个虚妄的世界唯一真实的东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四周吵闹的声音好像渐渐远去了,胡人女子站在孙长卿面前。
用一种颇为虚幻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她整个人都已经失去实体,变成了一段音乐。
“那么您呢?您有什么愿望,有什么想要的呢?如果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孙长卿沉重而缓慢的摇着头。
“长卿不过是一个末流的御史台官员而已,从来不收受贿赂,也从来不会徇私枉法。我不值得您这么做,我也,我也不会让你这样做。”
胡人女子的眼神渐渐暗淡,她苦笑了一声道。
“果真如此,那我便只能祝愿您得偿所愿。”
她的眼神投向了帐篷外不远处的绞刑架,绳子在空中随着微风轻轻晃荡,即便是在烈日下也显得十分阴森恐怖,胡人女子面色疏冷淡淡道
“今天这就算过去了,下一次,站在这个绞刑架上的人会是谁呢?”
“是谁都不要紧,也没有所谓,因为人人都会死,我们在死之前,不都得活着么?”
听到孙长卿。
孙长卿面露萧索的神色,在一阵地面反射出来的刺目白光中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