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日轻袍缓带,正由内侍替他捶腿,见到独孤钰儿倒是当真有几分家翁的样子。
不像上次那样生疏,也不像君臣关系,独孤钰儿跪下来请过了安就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一声不吭。
“怎么了这是?印象里你是个很喜欢说话的,怎么今天这么沉默啊。”
皇帝笑吟吟的发问,声音还带着一丝困乏,独孤钰儿抬头见他用袖子挡着脸打哈欠,想到他用一百两银子做封口费的事,心中不免恶寒。
“臣女惭愧,辜负了陛下的期待,陛下给臣女的恩典,臣女还是不敢要。”
说着她从怀里将一百两银票掏出,直接走上前去,放在了皇帝的案头。
按理说这皇帝接手的东西都要由内臣传递,可是看着独孤钰儿是个瘦弱女子,径直向天子走过去似乎也没什么人阻止。
皇帝抬眼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妇在他面前站着,有种经年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他的目光并没有片刻落在银票上,而是反问独孤钰儿。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这银票是哪里来的?”
独孤钰儿一瞬间愣住,难道不是你派人塞给我的么?
她看着天子灰白的鬓角,想要从这张脸上分辨出愤怒的情绪,可她只看到了疲惫和疑惑。
“这银票不是陛下派人送给臣女的么?”
皇帝笑了笑,摇着头道。
“朕赐给你什么东西都在尚宫司备案上写的清清楚楚,这一百两银票又是从何而来?”
独孤钰儿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根本就不打算认下这一百两,一时间没了主意。
“臣女以为这是陛下给臣女发封口费,是让臣女保持沉默的。”
皇帝皱了皱眉头道。
“如果你指的是你今天做的这些事,那么朕只能说,如果你是朕的儿子,那今天朕就会传家法来,就在这里打得你站都站不起来。”
皇帝的声音平静的不带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样的声音反而具有极强的威慑力。
独孤钰儿心里犯嘀咕,心想这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可是这公公打儿媳当真是没听说过,就算真的要打自己,也得自己的婆婆来打才靠谱些吧。
独孤钰儿偷眼四下环顾,没有看到凶神恶煞的宫女和内臣,也没有看到刑凳和板子,心里顿时轻松的不少,说不定今天就只是挨顿骂就能过去。
这样想着,她连诚惶诚恐的样子都懒得去做,直直的跪倒在皇帝的面前道。
“臣女知错。”
“知错?”皇帝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请罪,这下是当真有些生起气来了。
独孤钰儿跪在金砖之上,感受到冷森森的气息,殿内的众人陷入了沉默,天子阴晴不定的心情自然比什么都让人发毛。
“你好歹也是读过一些书,明白事理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皇帝将桌子上的银票拿了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百两银子送到你手里,你便失心疯了,觉得是朕要贿赂你?”
独孤钰儿满面羞愧,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鼓起勇气道。
“陛下,这一百两,臣女不能收,也不敢收下。”
皇帝略微皱眉,但却没有开口,独孤钰儿便继续说了下去。
“臣女误解了陛下的意思,臣女知道徐晓月姑姑是无辜的,因此我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无辜的人去顶罪。
得到银票之后,臣女便觉得是陛下想要息事宁人,便将这银子用作是封口费,阻止臣女说出真相。”
“你放肆!”
皇帝抬手掀翻了棋盘,坐直了身体盯着独孤钰儿,一时间满殿惊怖,全都跪下了。
孟子良在清远殿门口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我当她是冲我来的,原来她跟天子也敢这么说话。”
旁边的陈公公边摇头边叹气道。
“咱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吃了熊胆还是吃了虎胆,这是胆包了全身吧,对皇上也敢这样讲话,就算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
就算陛下给她银两也的确是出于息事宁人的目的,可是这件事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当众这样讲话,当真是大忌中的大忌,恐怕今日这独孤姑娘是正好批在了逆鳞上了。”
“你听听你自己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的脑子呢?”
皇帝虽然看起来很生气,可言语却没有什么攻击性,独孤钰儿一面吓得发抖一面抬起头来,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陛下没有指使臣女杀人,只是臣女实在是没办法接受陛下的恩典,还请陛下收回恩典。”
独孤钰儿将腰上的金牌摘了下来,放在身前道。
“是臣女有罪,请陛下惩处。全部的事情都是臣女一人所为。”
皇帝冷冷一哼道。
“你现在又会请罪了,不如你今日就把话说清楚,什么心照不宣,什么保持沉默,这样语焉不详反而会引人诟病,朕看你人长得聪明怎么办事情这么糊涂。”
“臣女的想法是,陛下将罪责都推给徐姑姑一个人,是为了能够尽快的息事宁人。
将宫中失火的案子就这样盖棺定论,而这一百两银子便要买下徐晓月姑姑的性命,这便是带血的钱钰儿不能收下。”
陈公公和孟子良互相对望,心中警铃大作,这天子当了大半辈子的皇帝,从来都是只有皇帝诛大臣的心,皇帝诛内臣的心,几时有人见过一个女子诛皇帝的心?
这独孤尚书家的女儿当真是连身家性命都全然不顾了,或者说,她是认准了皇帝现在在用独孤蓝丰,所以不敢杀她,就口无遮拦,完全毫无顾忌么?
皇帝怒极反笑,看着她道。
“朕现在不罚你,自然有人替朕罚你,可是你的理论倒是让朕很好奇,什么推诿,什么顶罪。
徐晓月亲自供认不讳,供述罪行现在都在刑部,你又凭什么说她是无辜的?”
独孤钰儿抬起头道。
“因为事情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真正的纵火凶犯是谁了!”
“你知道?所以你才去劫法场的?那么你一早为什么又不说呢?”
冷冷的天音垂落,这下独孤钰儿明白,皇帝是真的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