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已经脑补出了鞭子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把空气切割出明丽的裂帛之声,但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背后的疼痛。
她惊愕的抬起头来,只见独孤蓝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乌稍鞭,神情凝重,脸色在跳跃的灯火下晦暗不明。
他并没有看着独孤钰儿,而是定定的注视着摆放在香案上的祖宗排位,犹豫再三,还是将鞭子缓缓地放了下来。
只听得独孤蓝丰叹了口气道。
“独孤家三代之内都没有入仕途的人,我算是唯一一个考取了功名的,老家给你父亲我立了牌坊。
有生之年若得以回乡,我不能让家乡的老百姓把我的牌坊拆了,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
“父亲在朝为官,为民请命,为政清廉,举止得体,又怎么会被人骂呢?”
独孤钰儿缓缓睁开眼,案头乌稍鞭的鞭柄泛起古铜色的光泽,她偷眼看看父亲空空的手,背后的冷汗稍微凝干,心中暗道这算是过关过了一半。
“有的时候被人记住的功绩,比不上那些不能被记得的功绩,有些功绩是永远不会被拿来歌颂的。成为能吏,比成为御史台的风宪长官更难,这道理你不会明白。”
独孤蓝丰看了独孤钰儿半晌,有些失落的笑道。
“我们独孤的这一支,三代单传,可是到了你,却让为父在朝堂之中争锋的心尽皆灰了。”
独孤蓝丰字字句句敲在独孤钰儿的心上,她心中钝痛,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之情涌现出来。
不仅关乎原主,也关乎她本身,在现世因为性别所遭遇的歧视和不公的待遇,让独孤钰儿此时更加痛苦。
独孤蓝丰是在暗示,自己曾经或者现在都在怨恨她是个女孩子这件事,事涉娘亲,独孤钰儿心中不免作梗。
虽然她明知父亲受封建旧思想的影响,本就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这话符合立场,可未免过于伤人。
独孤钰儿缓了口气,伸手抹去了眼中薄泪道。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想让女儿不再涉足政事,直到嫁人都呆在家里,不要再给父亲惹事,对么?”
独孤蓝丰转过身背对着独孤钰儿,似已有了离去的意思。
“孰轻孰重,如何进退,你自己想清楚便好,为父不想逼你。”
“我但凡是个男子,可以走的出去,自然会有我自己的一番事业,不一定非要为官做宰,正如父亲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功绩,也许就是由那些没有做过官的人完成的。
也许是那些地位最为低微的商人完成的,可钰儿既然已经身为女子,也不想就这样埋没一生,不仅是为了父亲的缘故,钰儿自己也有一番抱负想要实现的。”
独孤蓝丰侧过了身体,看独孤钰儿一只手撑在膝盖下的蒲团上,略有不胜之意,可声音中的冷静和决断,是他从未在这个女儿口中听到过的。
昏黄的烛光将她的侧颜染上了虚幻,独孤蓝丰只觉得那神情和动作酷似一人,一时间从洞开的回忆之门里,被旧日时光锋利的碎片刺得遍体鳞伤。
他恍惚半晌,终究缓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
“有想法,有觉悟,更要有相应的能力,这一点和你身为独孤家的孩子有关,和你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没有什么关系。
身为女子行为会遭到许多限值,人家对你的看法也会大不一样,但是有些事,你现在便可以做得到不是么?”
独孤蓝丰握紧了拳头,向洞开的门走去。
“父亲。”
独孤钰儿猛然想起了什么,这声呼唤恳切之至,独孤蓝丰心中骤然隐痛,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只听得独孤钰儿又道。
“父亲,翠玉是我的贴身侍女,此次被祖母无端欺凌,还望父亲替她做主。”
独孤蓝丰侧过了身体,皱起眉头看着独孤钰儿道。
“你真的以为你的御赐金牌无所不能,现在连你的父亲也要来命令了么?”
独孤钰儿跪在蒲团上转过了身。
“钰儿不敢,只是此事同翠玉真的没有关系,都是女儿一个人的过错,还希望父亲明鉴,不要伤及无辜之人。”
“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是无辜的,你做的时候就应该有这种觉悟,成王有过而挞伯禽,那个婢女不过带你受过,你当心存感激。”
父亲冰冷的语调让独孤钰儿心中更加难过,此时她早就忘了虚与委蛇和争辩,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钰儿的错,钰儿愿意接受父亲的责罚,但是真的……”
独孤蓝丰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也觉得心惨,便宽慰她道。
“好了好了,我会派人去照看她,你放心,我独孤家从来不会因为杖杀一个下人而失了宽和的名声,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门合上了,烛台被过堂风一激,火焰震动起来。
这独孤家的祠堂里阴风阵阵,散发着腐朽衰败的气味。
独孤钰儿在清远殿本就跪了半天,此时更是膝盖发痛,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了她本就十分羸弱的躯体。
她倒是宁可挨一顿鞭子,也不想和这些封建余孽呆在一起,独孤钰儿看了看明灭灯火下鬼影幢幢的木雕排位。
心中想着,这要不是我亲爹的祖宗,分分钟把你们都砸的稀巴烂,这人死了还不消停,还要压着这后辈的子孙。
留下一两句意味不明的训导言语,到头来自己躺在棺材里化作累累白骨又有谁知道。
独孤钰儿心中不忿,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得换了个偏坐的姿势,揉了揉自己酸麻的双脚。
一阵倦意袭来,罚跪的时候睡着这件事在她来看并没有什么负罪感,独孤钰儿的头渐渐低垂,肩膀也因为疲惫摇晃起来。
正当她快要入睡的时候,肩膀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暖意。
“自家祠堂里请罪都是这样的不诚心,你独孤家中正正直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吗?”
独孤钰儿一时半刻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茫然抬起头,就看见容子卿那双凤目满含笑意的看着她。
“殿下不是还在禁足,怎么会来这里?我是在做梦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