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蓝丰见独孤钰儿的身影远去，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仆从，他的案头已经没有文书。
两鬓斑白的吏部尚书在年头颇久的梨木雕花椅上仰过去，下颚和髭须在胸前青色的圆领常服上投下了一层阴影。
他疲惫的捏了捏眉心，看向角落里的滴漏，此时已近子时。
夜半时分，头脑总是比白日里更加清晰，他沉思有时，直到被刘伯的轻声呼唤打断了思路。
“老爷，要就寝么？”
独孤蓝丰抬头看了看刘伯，苦笑了两声道。
“你看我，像是能睡得着的样子么？”
“近来老爷公事繁忙，也该是歇一歇了。”
刘伯上前来为独孤蓝丰按摩肩膀，却被挡开。
“不仅仅是公事繁忙，还有焦头烂额的家事，扶我起来……”
刘伯面露惊讶之色。
“老爷这是还要去哪？”
独孤蓝丰哼了一声。
“这么晚了我还能去哪，自然是去给亲娘请罪。我这个不孝子，算是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
刘伯将独孤蓝丰扶起来，宽慰他道。
“老爷同老太太将事情讲明，老太太会理解的，毕竟母子哪有隔夜的愁。”
独孤蓝丰闻言一笑，一面向外面走去。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拿这种话来哄我，老太太性格什么样，你我心里都清楚的很，我只当你是为了我宽心才这样讲的吧。”
独孤蓝丰所料不错，西苑自己母亲屋内灯火通明，房门紧闭。
他在石板之上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刘伯看着独孤蓝丰瘦削的背影叹了口气，凑上前去在门边道。
“老太太，老太太，老爷让老奴来看您老了。”
他这一句话几个老字，屋里面的人听了却没有半点动静，刘伯回头向独孤蓝丰轻声道。
“老爷，您看老太太是不是睡着了？要么我们明天再来？”
独孤蓝丰冷笑了一声道。
“明天？明天再来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继续叫。”
刘伯无法，只得提高了声音。
“老太太，老爷正跪在这里向您请罪呢，您是见还是不见啊。”
只听得屋内一阵响动，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让他滚回他的尚书台去，我一个耳聋眼瞎的老太婆没有这样身居高位的儿子。”
刘伯陪着笑，“老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敢说东老爷又如何敢说西呢？今夜石板上凉的很，老爷跪的辛苦，您看这……”
“他爱跪着就让他跪去，我就要睡了，他要是真的想跪，跪到天光大亮也没有人拦着！”
屋里的老太婆说着这样的话，当真将灯火熄了。刘伯看着独孤蓝丰，后者无力的向他笑了笑。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月色冰凉如水，刘伯见独孤蓝丰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心中不免担心起来，他来回踱了几步喃喃自语道。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无非等着母亲消气罢了。”
独孤蓝丰喘了两口气，用手撑在地面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冷森森的月光之下显得有些渗人。
再这样下去当真要跪出毛病来的，刘伯皱着眉头略想了想，忽然计上心头。他走下台阶来，俯身向独孤蓝丰道。
“老爷，得罪了。”
独孤蓝丰未及反应，便被刘伯一把推倒在地。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老爷你醒醒！”
独孤蓝丰反映了片刻，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就势闭目装死。果然，屋子里的老太婆立刻坐不住了，她连拐杖都没拿着，急匆匆的冲出屋子来。
“丰儿，丰儿，你没事吧。”
独孤蓝丰眯着眼睛看她一脸焦急，心中也不免有些酸楚，便欲开口说话。
刘伯适时的将老太婆搀扶起来道。
“老夫人不用惊慌，老爷只是近来疲劳过度，休息一会就好了。”
独孤蓝丰适时的醒来，跪直了身体，“儿子让母亲担心，儿子有罪。”
老太太气的跺脚道。
“你们下面的人都是怎么照顾的，好好的人竟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那个丫头片子给你气受了是不是，你说你，她在外面胡作非为你还护着她，将来迟早给你惹出事来！”
独孤蓝丰见母亲对于独孤钰儿的偏见根深蒂固，知道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事，于是干笑了两声。
“儿子无碍，钰儿也没有给儿子气受，有些事没有同母亲讲明，母亲若是想听，可否让儿子明日再细细讲给母亲听？”
“不用等到明日，你现在就讲，独孤钰儿到底在外面做什么事，怎么连宫里的人都惊动了，她和那个五王爷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怎么这未嫁之女竟然当众抛头露面，还与人拉拉扯扯？这事是你让她去干的不成？”
老太婆一叠连声问了好多个问题，刘伯不动声色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老夫人急切的心情老奴可以理解，但是这事肯定要一件件解决，不如我们先进屋去，让老爷同您慢慢讲，您看这样行不行？”
老太婆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有理，便将两人让进了屋内。
独孤蓝丰略松了一口气，看了刘伯一眼，后者面色淡淡，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虽说是进了屋子，可椅子却没得做，独孤蓝丰仍旧端正的跪在地上回话。
“母亲有所不知，钰儿今日所为之事，确是事涉天家，更关乎独孤家满门，因此她不愿多做解释，也是情有可原的。”
老太婆冷冷的哼了一声道。
“有情可原，你只管护着她，一个姑娘家，还有什么比清名更重要，若是她名声坏了，那独孤家岂不是全完了？”
“儿子已经教训过她了，今日在祠堂她也已经反思过了。”
独孤蓝丰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回话，老太婆却丝毫没有消气的意思。
“反思？我看她比从前更加嚣张，如今这算是翅膀硬了，觉着自己傍上了大靠山，我这个老太婆自然是不放在眼里了。”
独孤蓝丰看她又要开始，只得适时截住话题道。
“母亲，您和钰儿只见有些误会，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其实也是儿子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