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卿面容仍旧是平静如水，他淡淡注视着容子翎难看脸色道
“聚敛之臣，所指的便是那些国之蠹虫，贪官污吏，他们上上下下沆瀣一气，为了钱财不择手段侵吞民财。”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因此礼记中会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就算是山中强盗，也比这些聚敛钱财的贪墨之人强些。”
这番话说得便是李江远的侄子侵吞富春民财一案，这件事眼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人证已经被关押在刑部了。
容子卿暗暗想，就算这李江远和容子翎再过分，也总不能一连杀死两个案件的关键人证吧。
“所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皇帝点了点头，指着容子卿向皇长子容子翎道。
“五郎刚刚说的礼记里的这段，朕时常想起来，国家要为民取利，不是搜刮民才，眼下边境在打仗。”
“你管着户部和工部，有些事更要小心，上面的人屁股不坐歪，下面的才能实心用事，还是得皇长子多费心啊。”
容子翎默默叹了口气，只得低头道
“父亲的训导，臣铭记在心，自当尽心竭力，殚精竭虑以报陛下。”
皇帝没有接茬，他笑着摇头，展了展袍袖起身向偏殿而去，容子卿和容子翎跟在后面，日光下彻，渐起的熏风卷起了天子衮服龙袍，一阵幽微的药香暗袭，惹的容子卿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只听得皇帝道
“户工部报军械器材的打造怎么样了？”
容子翎知道这是自家的差事，便恭敬的答道
“回陛下，臣已经督促他们下去办了，应该这两日就能齐备，军械马匹送往前线，西北的战事便更有保障了。”
皇帝微微驻足，回过头来看着他道
“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几个人无言的走了一段路，已经行至登华宫附近，容子翎见皇帝和容子卿是要去看望贵妃，心中觉得好生无趣，便装作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一般忽然停步，躬身向皇帝道。
“陛下，臣忽然想起，在工部还有几件事没有处理完，就不与陛下一同去看望贵妃了。”
皇帝也不挽留，点点头道
“知道了，你让你弟弟替你带个好吧。”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告别过于寡淡，皇帝又上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容子翎道
“子翎啊，国事繁忙你进来也一定是辛苦的很，等到都结束了，朕再重重的赏你。”
容子翎听闻皇帝夸赞，顿时有些喜上眉梢，他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容子卿，见他面上并没有半分艳羡的神情，一时间有些落寞。
“陛下肯体谅臣，已经是天真，儿子速无寸功，又怎么敢觍颜接受陛下的封赏？”
“你是朕的儿子，你做的事，朕又怎么会不看在眼里。”
皇帝向自己长子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又象征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去吧，不要辜负了父亲对你的期待。”
容子卿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中更加苦涩，从头至尾，皇帝都没有对他有过这样的赞美。
他也不想去论这番话到底是做给他看的，还是真心对自己的长兄说的，几日未曾谋面，容子卿只想赶快见见自己的母亲。
终于只剩下了容子卿和皇帝两个人，登华宫内的海棠开的满树红艳，一阵风吹过，甜腻的香气将人裹挟，使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在树下驻足良久，看向怒放的海棠花，苍颜白发在飞花如雨更显衰颓之感。
容子卿不觉有些发怔，他强忍酸楚，走上前去向皇帝道
“父亲近日来，玉体可还康健？”
皇帝翘了翘嘴角，严峻的神情有些缓和。
“你还知道关心你父亲，我当你一门心思都扑在新妇身上。”
“父亲这样说，儿子该打了。”
容子卿低下头去，一张脸红了大半，他想起昨日在独孤尚书府上吃了个闷亏，被人家拒绝还拂了面子便更为羞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而是转过身来向他道：“禁足数日，可有什么感想？”
容子卿红着脸道
“臣回去真的反思过了，的确是不该想当然，应该和独孤尚书。”
他抬头了一眼皇帝，仍旧垂首答道
“不，是应该先和陛下商议一下的。”
皇帝略微叹了口气道：“你是怕，这个人贸然交到刑部去，李江远的门生梁成栋会对人证不利？”
“是。”
容子卿老老实实的答道。
“几次三番都是这个样子，太傅的侄子在富春抢占民田，以至于当地百姓沸反盈天，几个人凑了盘缠，才送一个人进京来。”
“先人就呆在刑部刑部侍郎已经审出了他的证词，父亲如果想要过目，臣现在就可以拿给父亲看。”
“不必了。”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道
“证词朕就不看了，先存档，等到日后再说。”
“父亲，眼下这件事已经有了眉目，李江远的侄子现在还在京中任职，若是不能够处理他这个案子，那富春的百姓，岂不是——”
容子卿上前几步，仍想争辩，可看见皇帝冷下来的脸色，一番话便结在了喉咙里。
“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皇帝冷冷道，容子卿看着父亲切峻的表情，有些不解道
“父亲刚刚不是还在说，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力么？”
“你当真是现学现卖啊，这脑子都用在与朕争辩上头，倒不如多去看看圣贤书，免得遇到事情慌乱不堪。”
皇帝脸上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容子卿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快，他想了想道
“陛下，听闻菡萏馆失火的案子也是刑部侍郎和御史孙长卿在审理，近日应该也能审出结果来，那女子是贵妃身边的宫女，身中蛊毒毒发身亡，并没有旁人在。”
“可见这毒是预先下的，这样的事情若是不好好查探，那么那个下毒之人岂不是可以在宫中肆意妄为？”
皇帝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容子卿，沉下了声音道
“那么，依照你的意思，应当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