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拿起称手的秤砣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心中疑窦丛生。
他看着这张沟壑纵横的面孔,想不出这个白发老人的苦难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他非要跋涉如此远的距离也要将这些东西拿到京城来。
“这些是小商贩偷奸耍滑用的计量,老人家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来京城呢?”
听闻陈二这话,哑巴老人忽然老泪纵横,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陈二不知道是触动了他什么伤心事,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扶着他先坐下来。
“老爷子你先别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来,你既不会说话,那我也只好慢慢猜,我说一件你答一件,若是中了你就点头,若是没有中,你便摇头,好不好?”
老人一双手抹着眼泪,看着陈二诚恳的面容,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南方人,千里跋涉到京城来,已经来了三个月是么?”
陈二一面问着这些问题,一面想着从前在羽林卫当中任职时所用到的问询方法,此处没有纸笔,他也只能在自己心中列出若干条目来。
“那您这伤,您这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近两个月的事么?”
终归是绕不过这个问题,只见老人的眼中似有怨恨之意,他张了张口,指着自己的伤口发出如同北风刮过窗棂的呼号声。
陈二这才发现,他的一边牙齿都已经被打落,空空的半截牙槽暴露在空气当中,甚是骇人。
“是谁伤了您?”
陈二问出这句话其实并没想要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但是为了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不得不问。
“是山贼土匪么?还是地主豪绅?”
老人疲惫的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绝望的样子。
“难道是,官家人?”
陈二说出这样的话先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怀疑这件事其实早已不是一时半会,但真的被这个白发老人印证还是冷汗遍体。
难道这个可怜的老人当真经历过刑讯?
那这事可就大了。陈二越问心越凉,渐渐的有些坐不住了。
这京城的水当真是深的不行,他强行稳住心神看着白发的老人道
“老人家可是有什么冤屈想要申诉,那为什么不去报告州府官员,要千里万里的跋涉到这京城来呢?”
哑巴老人摇了摇头,将头低了下去,看了看自己一身褴褛衣衫。
“申诉无门,方才来到了京中。”
陈二替他补全了潜台词。
“那么老人家是有冤屈要申诉,是想要状告什么人,还是说您的什么亲人”
白发老人没有听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拉过了陈二的手臂指了指那一车秤砣,又指了指天空。
“天?天上有什么?”
老人张口半晌,忽然跪了下来,不停地在灰土里叩首。
阳光下灰尘飞扬,竟然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
陈二错愕的看着他虔诚诚恳的态度,震惊得甚至忘了伸手去扶,他抬起头时,仍见碧空万顷,方寸之地也能窥见深沉广阔的天空,不辨颜色,不知喜怒,只是俯瞰着芸芸众生。
“天子?”
陈二忽然醒悟,脱口而出,只见老人用力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不停地磕起头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你是有事,要告诉陛下,是关于这一车子秤砣的故事?”
他看着老人家点头,心中只觉得大骇,一面拂去了他身上的灰土,仍旧扶着他坐在阴影当中。
一个连字都不怎么识得的南方老人,又是怎么跋涉到了京城的,又是谁给他的勇气和毅力,让他经过了如此的磨难,也要执意见到不可能见到的云端之人呢?
陈二沉吟良久,又将手里的秤砣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方才一些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秤砣底端暗铸阴文连珠几个字,上书
“江南敕造”
陈二心中凌然一惊,差一点跌坐在了地上。
“这分明是官用敕造,不是私人所铸。有人假借天子名号行这等缺斤少两,偷奸耍滑的伎俩。”
江南织造,江南巡抚,钦差。
陈二将失手掉落的秤砣捡起来,却见地上歪歪扭扭的“田春”两个字仍堂在原地。
李江远之侄李斌抢占民田,打伤村民致死,可是层层御史台没有一封劄子上达天听。
这事独孤尚书和我原本也不知道,原是他们一众村民凑了点盘缠,遣送了一个识字的小伙子带着血书前来进京。
“不是田春,是富春,老人家,你就是被李斌抢占田地的富春村民?”
白发老者似乎有些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二,那神情好像是在问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认识我?”
草蛇灰线,万缕归宗,陈二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惧怕。
高兴的是,富春李斌钦差案终于有了眉目,刑部的状况暂且不知,但是他已经无意间找到了关键的人证和物证。
这件事不但容子翎和李江远不知道,就连刑部的人也未必知道,他能够抢在最前面说到底是误打误撞,亦或是上天垂怜。
可畏者,这李斌的案子如今看来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胡作非为,这上上下下勾结在一起,江南织造是皇帝亲命的部门,做了这样的事情,分明就是在砸皇帝的脸面。
这种事要是当真牵连起来,半个朝廷都要翻个个,手握利器,自身也会觉得恐慌,这万一要是错了一点半点,可不是挨顿打那么简单。
“老人家,你听我说,你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陈二怕引起老人情绪过于激动,就没有告诉他,他的儿子已经在刑部了。
心生愧疚,眼睛也低了下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自觉背后的伤口似乎没有那样疼了,便说:
“您放心,我会派人来保护您的,您和您相亲们的冤屈,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昭雪,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这个年轻武夫的安危,只是笑着看他,面容平静,不似方才那样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