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在孙长卿面前踱了几步，将自己的帽子摆正了一些，终于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了。
她本就生的面容姣好，骑着马奔波了几日有些被晒黑了，不像从前那般苍白瘦弱，双眼多了些许灵动，若不仔细分辨，当真有些像是个年轻举子，或是风流文人。
好歹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一身青白色的儒衫，到底有些夺人英气。
独孤钰儿当下没有镜子来照，但是从孙长卿看着自己神色的改变，她还是得到了正面的反馈。
她心中冷冷一笑想着，老娘在学校的回头率那可可是百分百的，只可惜在这古代化妆技术都只敷于表面，没有什么粉底遮瑕阴影之流。
这眼影和口红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色号，若是自己当真打扮起来，怕是半个街区的人都要跪下叫天仙的。
诶对了，好像这也是个商机来着。
独孤钰儿强行将赚钱的欲望从自己的脑海里面清除出去，专心致志的对付这个面前的文人。
“孙御史刚才说，这案子现在不能查，并不是孙御史自己不想调查，而是怕我给你添乱是吧。”
孙长卿点了点头道：
“不错，我看你行事跳脱，经验浅薄，凡事考虑的事太少，全凭这你父亲的名号和天子给你的权利胡来，这个样子是要搅的天翻地覆，你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连累了你父亲可就麻烦大了。”
“你就不怕我连累你么？毕竟最开始调查菡萏馆失火案件的，也是你这个御史台啊。”
独孤钰儿似笑非笑，看着孙长卿一脸厌倦的神情，蓦然回忆起容子卿那一双含情凤目，眼前的文人是实打实的讨厌自己，这一点独孤钰儿有自知之明。
那五王爷昨天受了自己如此多的奚落，却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默默的骑马回去了。
好歹也是当朝的王爷，皇帝的亲儿子，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过分了，竟然连这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御史台官员都觉得——进退无度，跳脱浅薄。
她兀自在那里胡思乱想，孙长卿就全当她怯场，便又寻来了许多理由逼她退步道
“独孤姑娘担心下官，倒是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毕竟这历朝历代杀言官的名声都不会好听。舆论部门而已，最多也只是说错了话，国朝向来没有以言获罪的先例。”
“我就算是犯了错，那也是心系社稷，才会犯的错，可是姑娘犯了错，那可就是结党营私，妄图些别的什么了。这帽子扣下来你可是一顶都戴不住啊。”
“孙御史说了这么多话来吓唬我，现在可以轮到我说话了么？”
独孤钰儿笑了笑，对于御史台陈述利弊的行为似乎不置一词，又似乎轻蔑异常。
“好，你来说，下官洗耳恭听便是。”
孙长卿当真做出了一副谦逊温和的静听姿态，脊背弯曲下来。
“天子的帝王之术，无非是操纵权柄而已，而今大权已然旁落，陛下自然要想着如何将这权柄收回来，李江远速来一手遮天，从他开刀要从他底下的人来。”
“我们是要找到这个缺口，拿起这把锋利的刀。可能是一桩案子，可能是一件事，甚至有可能是一句话。”
独孤钰儿这样说着，视线却移向孙长卿怀里的案卷。
“孙御史手里的这桩案子，是一个宫女身中蛊毒而死，人人都知道，南疆的蛊女是皇长子殿下的座上宾，说她没有嫌疑，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就算如此，依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孙清染就是杀害林萍儿的凶手，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林萍儿就是死于蛊毒之手。”
独孤钰儿此言一出，孙长卿笑不出来了，他回忆起刑部大牢当中自己与两个狱卒的对话，一股冷气从脚底下窜了上来。
“你是说，有可能是有人蓄意栽赃？栽赃皇长子殿下，栽赃那个名叫孙清染的南疆蛊女？”
“事情没查清楚前说什么都是没根据的主观臆断，可是这证据要查也得有个头才行。孙御史的意思我知道，无非是陛下怕这事调查设计的人太多，牵起藤蔓就会拉出好多个瓜出来。”
“前线打仗，后方要勒紧裤腰带，这个时候搅得天翻地覆，自然是让人不得安生。”
独孤钰儿看着孙长卿沉着脸思索，知道自己已经说到了他的心里去，便笑了笑道
“帝王的制衡之术，就是不让任何一方权力过大，现在这个当头的靶子是李江远，很多事就算陛下不说，心里也还是会在意的吧。”
“帝王制衡，我原来不知道，小姐连这些都知道的。”
孙长卿笑了笑，眼睛里却褪尽了温度。
“这又有什么难处，无非如同一架天平，在上面放着砝码，左边高了就加左边，右边高了就加右边，如此而已，一旦天平倾斜，要么控制两边砝码的量，要么就只能推到重来。”
“这样的结果，无论陛下还是孙御史，我父亲，五王爷，甚至皇长子殿下和太傅，现在都是不想看到的吧。”
孙长卿看着独孤钰儿站在阴影里兀自神采飞扬你，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你接着说，独孤姑娘还有什么高见？”
独孤钰儿摊开两只手，放在孙长卿面前道
“调整平衡的办法无非也有两种，一种是加砝码，一种是减砝码，加砝码就如同提拔官员，结为姻亲等，减砝码就相当于贬黜官员，下狱获罪等。”
“陛下看五王爷势单力孤，便委托了我父亲站在他这边，这便是在五王爷的盘子里面加上了砝码，而李江远那里，若是不想要让天平倾斜，最好的办法是拿掉几块无关紧要的砝码。”
这冗长的比喻孙长卿并不想听下去，他此日之内听到的聒噪和说教实在太多，独孤钰儿的言语越来越让他感到无能为力。
“所以结论是？”
“结论，结论就是这案子依然要查，只是要偷偷查下去，这样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孙长卿只听得独孤钰儿语气陡然发生了变化
“也就是说，李江远在前方战事结束以后，就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