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两只手悬在玉带上,不轻不重的叩击着。
“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还有谁有这份心思,除了朕那个远在边疆的侄儿,恐怕就只有独孤尚书家的这个千金了。”
陈公公听闻皇帝如此惊人之语,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皱着眉头躬低身去,语气中充满了恭敬。
“陛下,桓王殿下在边疆实心用事,想必很快就能剿灭余寇,得胜班师。”
皇帝冷笑了两声道
“他用不用心倒在其次,韬光养晦这么些年,也该有点建树了。只是这齐天洪福不是朕赐给他的,王侯将相的帽子,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和胆量来拿了。”
站在暮色里的天子不知何故森然一笑,身影消失在了煌煌宫灯的掩映之中,
容子卿加快脚步,终于在宫门闭合的前一刻跨出了门,他看着夜色渐起,心中难掩兴奋,策马向花市而去。
今日是中元节,京城中会举办巨大的花灯展会,在京的公子小姐们无不盛装参加,这本就是一年一度的盛会,许多话本里的故事便是由一个香囊,一方手帕引起的。
独孤钰儿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大概都是喜欢花灯夜市的吧,容子卿一想到此处,嘴角又上扬了好几个弧度。
自己的帖子已经递到了独孤尚书的府上,也不知道独孤钰儿看到没有,如果她看到了,今晚回来赴约么?
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份心意,见了面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话呢?
然而年轻的亲王似乎是有些失算了,他等的人此时正在内宫当中踌躇不已。
自从独孤钰儿下午来到公主新近的居所,便被告知公主现在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她将脑子里的理由都想遍了,只落下了“不见”两个字。
独孤钰儿兀自坐在看起来十分荒芜的宫室外面发呆,就看见一个老妪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扫地上的落叶。
她暗想,这公主的处境也太惨了吧,只不过是说错了几句话,就被关在这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冷宫里面好几天,这还是陛下宠爱的女儿么?
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这扫地的老宫女道
“阿嬷,这朝朝公主要被禁足道几时啊?”
“陛下的旨意,这公主殿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就能出来了。”
自己想清楚?合着这公主还是真的自己不想出门,只将自己关在这屋子里一连几天都不见阳光的么?
“公主这个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宫女摇了摇头。
“自从刑部回来,被那个死丫头一撺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可怜,这孩子总是跟自己过不去。”
“死丫头?什么死丫头?”
这么说,朝朝公主这段时间还见过其他人,独孤钰儿心中没来由的觉得不安。
“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也不知道她同朝朝公主说了些什么,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出这道殿门,她上次这个样子还是在五哥儿下聘礼的时候。”
老宫女终于将落叶扫成了一堆,有些蹒跚的拄着扫帚坐在了独孤钰儿的身边。
“谁不知道公主和他的五哥关系最好,五王爷定下了亲事,公主就不痛快起来,不过估计过段日子也就好了。”
“上次?下聘礼?难道五王爷从前下过聘礼?”
独孤钰儿心中悚然一惊,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个容子卿是二婚吧。
她的反应如此之大,那老宫女都不禁捂住了耳朵。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虽然老可我的耳朵却还没有聋呢。”
“阿嬷,这五王爷的聘礼是怎么一会事?”
独孤钰儿没来由的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却听得那老宫女叹了口气道
“从前温大人还没有被坏人陷害,他的女儿便定给了五哥儿,聘礼婚书都下了,只差吉日良辰,这两个孩子粉雕玉琢一样的一对璧人,站在一起谁不说是天作之合,只可惜……”
老宫女说到这里再不言语,只是呆呆的看着渐起的苍茫暮色,那脸色不知道是悲伤还是阴郁。
“温大人是谁?既然已经定下了婚事,那这温姑娘又为什么没有嫁入这王府呢?”
独孤钰儿只觉得自己两手手心里都是汗,不由得抓紧了膝头的衣物。
“温大人是前吏部尚书兼太子少保,五王爷刚降生时,他就已经在朝廷做官了。天子看中了他江南文人的书香门第,便将那温姑娘许给了五王爷。”
“可就在成婚前夕不久,温大人的书房里竟然查出了与白腊国通敌的书信,陛下龙颜震怒下令彻查,那李江远为了代替他的位置,便将他的罪名定成了谋反,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独孤钰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这故事平白几句话便讲的血雨腥风,难怪父亲素日以来如此小心谨慎,这古代动不动就杀头,当真是可怕至极。
这温大人一家也太惨了点,他的女儿估计那时候也才十几岁,难道竟会遭此劫难?
“那,那个温小姐难道也死了么?”
“温小姐因为定给了五王爷,嫁人的女子不在原来的户籍,便没有获罪,可贵妃娘娘又怎么能允许一个罪臣的女儿嫁给王爷呢?便在陛下面前毁了这婚约。”
独孤钰儿站起身来有些不耐的踱着步子道
“这就不对了,这婚约既然定下来了,又怎么能够随意撕毁?一约既成就算她温家的女儿是罪臣之女,可是话都说出去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姑娘说的这道理是正道,那五王爷是个重情的孩子,跪在清远殿前一夜,最终换来陛下的一句,以公主的身份送温姑娘去和亲。”
独孤钰儿愣了半晌,只觉得心口酸涩,五味杂陈,她试着喘了两口气,向那老宫女道
“阿嬷,那殿下同意了么?贵妃娘娘同意了么?温姑娘最后到底去了哪?”
那宫女在夜色中笑起来,那笑声让独孤钰儿整个人汗毛倒数。劲风刮过野草,荒芜破败宫室只听得到铁马沙哑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