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亲生父亲卧病在床,说不担心那是假话,容子卿见皇帝还没有醒,便跪在旁边侍奉。
灯火微暗处看着他鬓角斑驳,心中又是一阵隐痛。
父亲为政虽有不妥之处,可毕竟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边境和朝中,没有出什么太大的乱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容子卿略微叹了口气,伸手去握皇帝的手,只觉得他的手指枯瘦如柴,素日养尊处优竟然也不能阻止衰老,这天子的位置当真是不好坐的。
这样想着不觉落下泪来。
躺在金花枕上的皇帝一睁眼就是儿子流泪的面容。
“五郎来了。”
“父亲,您终于醒了。”
容子卿脸上泪痕宛然,握着父亲的手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抽痛。
“你怎么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轻易落泪,身为皇子的你,更不能因为这样的事动摇。朕只不过是旧病复发,一时间掌不住而已,没什么大事。”
皇帝这么一说,容子卿哭的更伤心了,这下真不是故作孝顺。他本就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平日里多蒙他的照顾,现下亲爹撑不住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若不是因为臣无能,父亲怎么会这样。”
“不是你的错,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皇帝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封军报,容子卿抹了一把眼泪,将这三枚羽毛的加急军报拿起来看了看,顿时一双手颤抖起来。
“桓王失踪了?父皇这是怎么回事?”
“前线遭遇了白蜡军队的主力,凤城一战我君折损近千人,王越将军冒险带人突围,两次三番方才成功,可是你的堂兄现在生死不知。”
容子卿的脑子飞速旋转,他知道父亲和这位堂兄的父亲关系甚为亲厚,当初自己的这位大伯本是当朝太子,对于皇帝多有帮衬,可是一夕兵乱这太子竟然命丧边城。
先帝悲痛不已,将太子的儿子封为桓王,这个王爷天生重病,人家都说他根本活不过二十岁。
可是这数十年来他一直在边塞苦寒之地勉力支撑,竟然也风生水起,这倒让容子卿有些奇怪,这传说中的病弱王爷,和自己的父皇到底有着怎样的一层关系。
“臣相信桓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父亲且放宽心,兵家胜败都是常有的,我军只要主力不受损就还有希望,我相信王越将军。”
事到如今容子卿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尽力的安慰皇帝。
病榻之上的老年天子微微一笑,叹了口气道:
“若当真是天意,朕还不至于如此,这一次不怪桓王,也不能怪王越将军,要怪只能怪朕自己所托非人,让李江远的侄子,李斌去押送军械物资。”
“他声称在半路遭遇了劫匪,所运送的货物丢失了大半,前线的将士没有辎重,自然战斗乏力。”
容子卿额头冷汗直下,他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不久之前独孤钰儿还提醒过他关于李江远这个不争气的侄子的事,想不到这么快就发生了这种事。
若是自己当初能够听从她的建议向皇帝进谏,恐怕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大的损失。
“国运损伤,罪在朕躬一人,本该想得到的,本该预防的,可最后还是这个样子,也许朕当真是老了,就连上天也觉得朕应该退位让贤了吧。”
皇帝躺在床上流泪叹气,容子卿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样子,也觉得心惨。
他只好强笑着安慰他道:“父亲切莫说这样的话,这件事本就不能归咎于一个人,若是父亲有错,那么臣也罪孽深重,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想办法找到这些丢失的军械物资,想必李太傅现在也正在踌躇吧。”
皇帝鼻子里哼了一声,借助容子卿的力量微微坐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你知道朕为什么只让你一个人过来么?”
“父亲告诉我,我便知道了。”
容子卿暗暗的握紧了拳头,现在能够帮他的只有他自己了,眼见着皇帝日暮西山,这样的状况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有改善,若是自己不能够坚强起来,那么无论是独孤钰儿,贵妃还是他自己就都要受到连累的。
“父亲放心,这一次,臣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请父亲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常言道上阵父子兵,这朝中前线的事迁延日久不是个办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些军饷和物资如何才能运送到前线,可是更可畏者,是李江远本人的动向。”
容子卿心弦一动,一阵汗毛倒竖。
“陛下的意思是,李江远有可能造反?”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他是纵横朝中许久的权臣,朕尚且要提防他,何况是你?”
这件事就严重多了,虽然李江远的侄子犯了大错,可是现在外有边患,内有蠹虫,牵一发则动全身,国朝已然病入膏肓,这清远殿内风雨飘摇,当真令人胆寒。
容子卿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环顾四周,此日殿内当真就只有皇帝和他两个人,于是他立刻明白,皇帝现在对他说的话,都是平日里完全没办法当中讲出来的。
“你知道储君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么?”
容子卿皱着眉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道
“意味着责任,还有危险。”
“不仅如此,这个位置向来容不下无能之人,有的时候能够坐稳储君的位置需要的不仅是能力,还有运气,你可能做了万全的准备,到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皇帝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容子卿的鬓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就是个例子,国家危难,需要合适的人挺身而出,若是不能够胜任,就会被毁灭,从来都是没有退路的,你明白么?”
容子卿看着自己垂老的父亲,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父亲的意思,儿臣不明白。”
皇帝无力的笑了笑,将手收了回来道:
“你的大哥,朕的皇长子,要谋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