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殿外的柱子上已经射满了箭，容子卿和独孤钰儿不得不护着独孤蓝丰退到殿内，皇帝披衣而坐，看着他们笑了笑，仿佛完全不把外面的叛军放在心上。
“常言道上阵父子兵，今天这一番，也算是并肩而战过了。”
独孤钰儿心里想着你歪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也好意思在那说。
容子卿心里只有外面那些叛军，他拿着佩剑一面后退一面道：
“父亲不要担心，我听见外面的喊杀声已经渐渐消下去了，想必孙浩然领着的京营很快就能来救驾。”
独孤蓝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有转醒的意思，他手臂上中了两箭，独孤钰儿正在试图将他的衣袖扯下来，包扎伤口。
“你应该给他喝点水。”
皇帝指了指桌子上的青瓷杯子。
独孤钰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拿过了杯子给独孤蓝丰喂水。
虽说这本是天子用的东西，可现下的情形，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器皿也得拿来借用一下了。
独孤钰儿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将独孤蓝丰又扶着坐起来一点。
两鬓斑白的文人头发有些松散，嘴里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父亲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给钰儿？”
独孤蓝丰看见独孤钰儿的脸，切峻拧紧的眉头稍稍松懈。
“叛军怎么样了，陛下怎么样了？”
“叛军已经在处理了。”
独孤钰儿胡乱应付着，窗外火光一闪，一枚羽箭穿过朱户射进了殿内，箭头还在烧着。
容子卿一脚踩灭了火苗，在地上啐了一口，顺出了一句咒骂。
“可恶，竟然放火，真是卑鄙无耻。”
“想不到堂堂五皇子殿下竟然会说这样的污言秽语，这种事传出去，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虽说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可两个人的爹都横七竖八的在这里坐着，这样公开调，情似乎有点不好，可独孤钰儿此时早已顾不得这些。
谁知道这些叛军到底会不会打进来，若是真的要交代在这皇宫当中，自然还是有什么话说什么话的好，谁知道有些话还有没有机会出口呢？
“独孤小姐好整以暇，就不想着来帮我？”
独孤钰儿看了一眼独孤蓝丰，又看了看皇帝，嘴边浮现了一丝笑容。
“殿下不知道，这后勤工作也得有人保障才是，陛下病着，我父亲又受了伤，你说要不是我在这里苦苦支撑，恐怕现在敌军早就破门而入了吧。”
“光动动嘴皮子也算苦苦支撑？那独孤小姐这力气出的，也真是轻松啊。”
容子卿挡掉了两三只箭，可是更多的火箭还在不断的射过来，很快这清远殿就要被引燃了。
独孤钰儿有些紧张，她伸手扯下了皇帝的头上的幛缦，将一个水瓶里的水倒在上面，用这样的湿布挂在门上，借此来阻挡燃烧的火箭。
“独孤小姐还真是把这清远殿当成了自己的家。”
皇帝的隆隆天音响起，声音疲惫倒还镇定，到了他这把年纪，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通透也算是不容易了。
独孤钰儿有些悲哀的想，不知道自己到了皇帝这垂垂老矣的年纪，又会在何处呢。
窗外的喊杀声渐渐停止，风声渐渐停止了，火光也渐渐熄灭。
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当中，容子卿屏住呼吸，开始四周张望，独孤钰儿从皇帝的御榻上扯过了一个枕头垫在独孤蓝丰的身后，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还强作镇定的向独孤钰儿笑了笑。
“钰儿放心，为父没有事，你们要好好报效国家，将来也能替父亲，侍奉陛下。”
独孤钰儿听着自己的父亲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讲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在演给皇帝看的。
“独孤尚书现在就不用说这种诀别之语了，这种程度的叛军还远远不到生离死别的时候。”
御榻上的皇帝向后靠了靠，眼睛下面两片阴翳，他看看殿内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和角落里靠在软垫上无力的独孤蓝丰，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这样的父辈，替儿女费一辈子心都是不够的，可最终他们都会成长起来的，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可以退居幕后了。”
独孤蓝丰手臂上绑着潦草的绷带，箭伤犹在渗血，他抬起苍白的面孔向着上手的天子笑了笑。
“陛下这么说可是折煞臣了，臣可远远没有为臣女过多费心的资格，臣其实，是对不住臣女的。”
独孤蓝丰竟然在皇帝面前公开向自己道歉，独孤钰儿没有回头，可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钰儿的娘亲死得早，很多事我没能够尽到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若是能早一点向她说明一些事，早一点察觉到她在府中的境遇，我们终究也不会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独孤蓝丰的说辞恳切，独孤钰儿听得未免动容，她低下头去，想起从前娘亲还在时的时候，父亲虽然很忙，但也总能抽出一点时间来教她读书念字。
虽然这些珍贵的记忆都属于原主，她并没有亲身经历，但有些温暖的触感依然停留在她的身体里。
“其实朕也是一样。”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向容子卿又唤了一声。
“五郎啊，你听见独孤尚书说了什么话么？”
容子卿有些无语，这清远殿一共就只有这么大，他和皇帝之间的距离连几步都不到，皇帝却在问他，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听清楚了没有，怕不是真的重病在身产生了幻觉了吧。
君父如此，做臣子的无论多么不情愿，都得将这戏一做便做到底。
“其实朕有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想法，总觉得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是作为一个父亲没有尽到教养的责任。”
“父亲对臣，恩重如山。”
容子卿眼睛一热，不动声色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你啊，不用扯这些官话来兜圈子，我们今夜只讲父子，不谈君臣，你可知晓朕的意思？”
皇帝的胡子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