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水缸后面,斜斜的倚靠着一个人,那人的衣裙通体都浸满了鲜血,又湿透了,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独孤钰儿走近一看,勉强从眉目中分辨出了她的身份。
是独孤盈儿。
“翠玉人呢?祖母呢?”
独孤钰儿数次发问,方才唤回了独孤盈儿的些许意识,她抬着无神双眼,茫然看着独孤钰儿,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钰儿将耳朵凑近了独孤盈儿干涸的嘴唇,勉强听见对方在嘶嘶的喘气,吐出几个字。
“杀,杀人,我不行。”
“什么?是谁要杀你,他们要让你杀谁?”
独孤钰儿皱紧眉头看着独孤盈儿。
提到了这个“杀”字,独孤盈儿像是触电了一般,瑟缩起来,两手捂着耳朵不住的摇头。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大侠救我,救我。”
独孤钰儿看这堂姐很大几率是被吓傻了,一时间问她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便叹了口气,继搜寻其他的幸存者。
另一边独孤蓝丰在老太婆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蜷缩在角落的祖母,她的状况和独孤盈儿也差不了太多,都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确认母亲没有性命之忧以后,独孤蓝丰紧锁眉头,直奔书房。
一地的书籍狼藉一片,很明显是被人翻找了一番,地上散落着许多日常的书信,账目和资料,独孤蓝丰的视线落到了自己平日里办公的桌子上。
只见一幅画卷被徐徐打开,美人的巧笑露出来半边,这是独孤钰儿那一次劫法场不经意间翻出来的画卷,画的是一个绿衣的美人,这件事曾经引起独孤蓝丰勃然大怒。
此时他又看见了画中的美人,即便是经过了贼人的手,依然笑的娇俏可人,眉目含情,仿佛是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惨剧,毫不在意的样子。
独孤蓝丰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怒容,他将这天青色与鹅黄色并存的美人图拎起来,用将尽的油灯将它点燃。
火光之中美人依旧不改笑意,独孤蓝丰浑浊的老眼忽然盈满泪水,火苗就快烧到了手,他也没有松开这画卷。
“阿染,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难道你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只是想看我的笑话么?”
画中美人含笑不语,似乎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两鬓斑白的文人仪态尽失,颓然瘫坐在故纸堆中,他抱着残卷纸灰泣不成声,渐渐从呜咽转变成了嚎哭。
这间书房里他写过许多信件,可是这一次他竟怀抱着这些官场酬酢的迎来送往,认真的做了一回老年天真。
“今生缘尽已,来世你可愿意与我再做夫妻么?”
没人听见他的独白,没人在意他为何而流泪,独孤蓝丰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这是他在权利争斗的驱动下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院子里已经空空荡荡,独孤钰儿细细的检查过了前院的每一个房间,搜寻无果,她便推门进入了二进院,只看见一道蜿蜒的血迹,直通房门,她慌忙赶过去,就看见翠玉倒在血泊当中,人事不省。
“翠玉!”
独孤钰儿扑在翠玉的身上,她本能的摸了摸颈动脉,还在跳动,还活着。
真是喜不自胜,还有的救,她大声呼喊,拼尽全力想要叫来其他人帮忙,可是府中上下早已没了所有可以行动的男丁。
独孤蓝丰听到了她的呼唤,这时也赶到了此处,两人合力将翠玉放到床上,又掏出绷带来为她按压伤口。
“我去找大夫,你在这里看住她。”
独孤蓝丰看了一样独孤钰儿,知道这个婢女是她珍视之人,他转身就走出门去请郎中。
翠玉像是陷入了重度昏迷,一张小脸煞白,任凭独孤钰儿如何呼唤也没有半个回音。
好在她还活着,还活着就有希望。
独孤钰儿握住她冰凉的手,两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你们受苦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救你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翠玉,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没有反应,可独孤钰儿默认她是可以听到的。
她用体温温暖着少女,直到太医赶到了尚书府。
皇帝虽然冷漠,可容子卿心里到底还是有独孤家,太医和独孤父女前后脚到了尚书府,看着满地狼藉悲哀摇头,终于在一个婢女身上找到了一身医术的用武之地。
“再晚一点就真没希望了。”
胡太医擦着满头的汗向独孤钰儿点了点头。
独孤钰儿焦急的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只觉得自己经过了这么久的折腾,此时已经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她无力的靠在角落的柱子上,看着堂内被熏黑的藻井说不出话来。
奇怪,自己经过的所有屋子基本都被翻找了一遍,可是自己的这件卧房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按理说就算陈公公是为了血洗此处,难道自己这里他们就能确定,一定没有要找的东西么?
或者更有甚者,这里被人打扫过,一定是有人提前来到自己的卧房进行了一番整理?
这些事情只有在那个老太婆和独孤盈儿处才能问得出来,独孤钰儿叹了口气,有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有人给她喂水,独孤钰儿实在是抬不起手,就任由那人将温暖的流食灌进她的嘴里。
独孤钰儿沉沉的睡去,梦境当中她又看见了一双温柔的蜜色眼睛,是母亲的笑容。
“阿钰,这把匕首是送给你的成人礼物,以后你一定要做一个勇敢的人,拿着这把匕首,是你的武器,也是鞭策你的。”
母亲的唇瓣一开一合,说的具体什么东西已然听不清楚,独孤钰儿疲惫的看着她,知道这是梦境,却也没有余力去要求更多的温暖。
“娘亲,我已经精疲力竭,有什么办法,能再见到你?”
记忆力的人盈盈含笑,并不言语。
独孤钰儿苦笑一声,终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