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横波目,流泪泉,昔日这双眼睛也曾经藏着笑意。
容子卿忽然想起昔日在温成尚书的府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亭廊里,金绿的小池塘平静无波,一个少女站在亭子当中向湖中投掷石子。
一下,两下,她清朗洁净的态度好像上古的神明一般,那时曾近动过的心,这种感觉无论过了多久也不会遗忘,可是事情又是怎么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呢?
容子卿握住了温婉的手,郑重其事的向她道: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地方,但你放心,这一次作为监国储君,很多事,很多冤案一定不会像过去一样,温大人的事我一定会查到底,还给你一个清白。”
温婉脸上泪痕宛然,她细瘦的手腕似乎完全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她垂下头去,泪水在锦缎被面上晕开。
“殿下,妾的身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妾是没有办法才来找殿下的,因为除了殿下我在京城已经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可是殿下的府邸却一直紧闭着门,我是没有办法才找到独孤尚书家的。”
容子卿伸出手去安抚她道:
“你的父亲不是独孤尚书的学生么?就算温大人已经过世,但是他的著作有很多已经被藏在文书楼中,他的衣钵已经被独孤尚书继承了,你在这里应当安心才是,又怎么会如此窘迫呢?”
温婉一听这话哭的更伤心了,她扯过了容子卿的袖子,整个人都要倒在他怀里。
“殿下有所不知,其实当年那桩陷害我父亲的案子,独孤尚书也是有嫌疑的。”
容子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婉儿你说什么,话可不能乱说的。”
独孤钰儿此时正好走到门口,没收住脚步,一挑帘子进了屋子。
“这是郎中给温小姐煎好的药,还请趁热服下吧。”
温婉抬起头来,目露感激的神色。
“多谢独孤小姐,温婉无以为报。”
独孤钰儿只觉的心中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去,你报答真的大可不必,只要少给我惹点事比什么都强,这个温婉目前还晦暗不明,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有什么目的。
一切还是小心为上,独孤钰儿见容子卿满脸关切的神情,只觉得胸中一股火焰灼灼燃烧,直烧的灰飞烟灭,过往的种种悉数成灰。
独孤钰儿一时间分辨不清,她对他的感情,或者他对她的感情,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幻梦,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某个少年和某个少女未完成的婚约。
床上的温婉面色苍白,很明显仍在病中,正是这样一副样子越发惹人怜爱,可是坚强和坚韧难道就有错么?独孤钰儿缓缓的退出去,不想再打扰他们。
“怎么了?这么快就心灰意冷了么?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独孤小姐啊。”
孙长卿的风凉话虽然迟到,但永远都不会不到的。
独孤钰儿冷冷一笑:“孙御史怎么这么关心我啊,是不是害怕我把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事给你一桩桩一件件都捅出去,这样你在五王爷这里就再也没有立锥之地了?”
孙长卿半是无奈半是促狭的摇了摇头,
“我关心独孤姑娘和我自己自然是没有关系的,若我当真如此担心自身的仕途和权势,那昨天晚上那一番肺腑之言,我原本也不必要真的说出来,这样做无非是提醒独孤小姐,当局者迷。”
“好个当局者迷。那么孙御史是个旁观者么?孙御史觉得自己不必下场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独孤钰儿凌然愤然道,你这个酸文人来策反我的爹,本就已经是令人十分不爽了,想不到你现在看我和王爷不和还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讥讽之语,这简直是忍无可忍。
“便宜的事,我是从来都不想着去占便宜的,独孤小姐总是把人想的那么坏,其实无论独孤小姐信与不信,在下对小姐的一片心意都不会改变,下官的丹心可昭日月。”
孙长卿一拱手,当真有几分文人气节的样子,独孤钰儿心想,这人除了当搅屎棍还能干什么?
“孙御史这番话还是去对陛下说吧,这些话本来就应当是对皇帝才能说出口的吧,我一个尚书之女,如此鄙陋连诗文什么的都不懂,又怎么能担得起孙御史的这一片丹心?”
孙长卿似乎有些惆怅,他叹了口气道:
“我自把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独孤小姐至今也未能理解我帮你的真谛,我想告诉你,你选的这条路,不靠谱。”
独孤钰儿伸出手去,搭在孙长卿的肩膀上,只觉得这副肩膀硬的像铸铁一样,果然是可以用飞镖杀人的人啊。
“你和我的堂姐婚约在即,再这样下去,这府上办喜事的那天,我把高堂让给你去跪拜如何?”
孙长卿身子明显的抖了抖,他回过头来震惊的看着独孤钰儿,只觉得心中寒凉一片,他脸上仍然笑的春风和煦,点点头道:
“独孤小姐有这样的心思,实在是让我十分感激,只可惜这门婚事我其实……”
独孤钰儿替他补全了这半句话。
“其实你不想娶,其实我也不想嫁,这都是实话,可是人生总有不如意,不是什么话都可以拿到明面上来抱怨一番,否则轻则被人嘲讽,重则要被说是居心叵测,你说这世道当真如此,就没有什么说真话的机会么?孙御史?”
孙长卿被她的话逗笑了,点点头道:
“独孤小姐当真是个实诚的人,你看我一身清廉,从来也不抢不争,朝廷中清流只有我当之无愧,可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会有心怀鬼胎,企图谋求篡位,计划的事都不是人伦君臣之义所允许的。”
孙长卿忽然走近了一步,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独孤钰儿,似乎想要从她的眼睛当中洞察她隐含的情绪。
“独孤小姐你说,这朝廷,是不是根本就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