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死余威在，独孤钰儿竟然从这瘦削单薄的背影当中看出了些权臣的气度。
“好你个李丞相，到了现在跟我装什么硬骨头，谁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喝醉了酒被人捅了几刀，躺在草席当中装死，人家便溺到你身上，你还装作是久旱逢甘霖，这才逃过一劫。”
“怎么今日死到临头反而成了烈士，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能将你放出去。”
独孤蓝丰的语调带上了些促狭的味道，丝毫也不像是从一个文人口中说出来的。
他这话本是羞辱李江远的，可是在独孤钰儿听来却有种有种的钦佩之感，一个人能屈能伸，从如此卑微的境地到达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也是个令人钦佩之人。
“独孤尚书可以当着我的面说我以前的丑事，可我却不能当着你女儿的面说你从前那些旧闻，否则今夜这狭小的牢房就要变作翻天覆地的地方了。”
“翻天覆地，你真的当现在还会有人听你说话？”
独孤蓝丰冷笑着在李江远对面蹲了下来，两人年龄相仿，身形也有些相近，对面都是斑斑白发，这积年的久远旧恩怨如今竟然要变成了新的仇恨。
“就算是死人，也可以开口说话，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和我一样，死在此处。”
李江远怨毒的诅咒却是笑着说出来的，独孤钰儿看着他们对话，只觉得自己在看两只野兽互相撕咬，血肉横飞的场景，残酷而原始，理由已经不重要，他们早就忘记了最开始的目的，全心全意的只在当下死斗。
“那我就借你吉言吧，李丞相，你既然不肯说出那笔钱财的下场，我也有法子让你周围的人说出来，至于皇长子的王妃……”
李江远的脸色有些变了，李兰信是皇长子容子翎的王妃，嚣张跋扈在宫中是出了名的，父亲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她的事，我也会和陛下如实禀明。”
“父亲?王妃是什么事？”
独孤钰儿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话，有些迷惑道。
“数年无所出，这难道不是一个女子最大的罪名么?”
“你放心，很快弹劾王妃的白简就可以直达监国太子殿下和陛下的案头了，不过等到了那时你早就已经人头落地，再也没机会看到自己的女儿一封白绫……”
独孤蓝丰的话没有说完，就只见李江远劈手丢出了一只陶碗砸在地上。
“独孤蓝丰你放肆！”
果然能够点炸一个父亲的只有自己的儿女。
“父亲难道当真要逼死皇长子的王妃么？”
独孤钰儿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独孤蓝丰，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有朝一日竟然会用儿女来威胁自己的竞争对手，何况已经是在对方落败将要赴死的前夜。
“我们曾经立下过誓言，无论最后谁赢了，都不会用儿女的事情来作为筹码，可是这样的话你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了吧。”
听到李江远这样讲，独孤蓝丰的笑容便越发轻蔑了。
“誓言，时至今日阁下还在相信这种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么？况且先破坏的人是你吧，宫中失火的案子难道不是你的杰作？”
李江远的眉头皱了皱，有些吃力的喃喃自语。
“宫中失火，是朝朝公主的寝殿那一次么？那次难道是有人故意纵火？”
独孤钰儿看着李江远满脸困惑的表情一时间感到有些无奈，已经是死到临头的境地，他为什么还要否认曾经干过的事，完全没有必要。
两个人都在口舌之快，而李江远这幅样子让独孤钰儿有些相信，那一晚宫中有人故意纵火的案件，他的确毫不知情。
难道是容子翎？
“李丞相，你明日就要赴死，可还有什么话想要留给谁，我也许可以代替你转达。”
独孤钰儿看了看监狱里伏地的昔日权臣，也许他的最后的时光已经胜过了旁人许多，保持体面的赴死，大概就是他最后的愿望了吧。
“没有，我的亲友明日都会去陪我的，我也没有什么远在江湖的朋友，如果说有的话，朝堂当中倒是不少，陛下算一个，你父亲算一个，其他的都没有告别的必要了。”
“朋友？谁当你是朋友？”
独孤蓝丰嗤笑了一声，转过身准备离去，他冷冷的抛下了一句话，示意独孤钰儿跟上他的脚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毫无乐趣。”
独孤钰儿看着李江远面色不变，心中有些诧异，难道父亲和的渊源远远不止于那些异闻旧事，究竟还有些什么事，能让李江远说出，独孤蓝丰也是他稀少的朋友之一的呢？
“你对你父亲的了解，似乎还没有我这个死敌多。”
李江远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独孤钰儿停驻了脚步，想要听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父亲对你的了解，也许比你想象的要多。”
“李大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独孤钰儿没有回头，但是却从墙壁上的灯罩上看到了他倒影。
“因为，很快他就会和我一样身陷囹圄，相位就是这样，谁坐上去，谁就会是这样的下场。”
“这可未必，李大人纵横官场一世，却也没有算到自己的结局会是如此，而以你一个失败者的角度，又怎么能够评价独孤尚书这个人呢？”
“失败者自然有失败者的角度，况且我之所以落败，是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子。”
独孤钰儿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在狮子楼的二楼看见他鞭笞李斌的样子，一瞬间冷汗又涌了出来。
“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对他寄予太大的希望，如果重新再来一次，大概也不会对他那样严苛了吧。希望你们在地下再会吧，李大人。”
“此次他没有贪墨。”
这是李江远最后的话语，但是仅仅凭借着这一句话，就让独孤钰儿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念，动摇起来。
她仿佛脚下生根一般在窄小的袖珍大牢当中驻足片刻，终于决定迈开步伐，向前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