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的故事谁都听过,孩子向大人哭诉狼来了,三番五次的捉弄人家,但是等到狼真的到来之时,因为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而被自己从前的行为反噬。
这个黑暗童话故事不仅能用来告诫小孩子,在官场上也有更普适的效果。
李斌的悲剧有一大半是他自己造成的,贪污军饷这件事不需要实证,就算他一分钱也没有贪墨,可他素日浪荡公子,抢占民财的名声在外,没有人会对他贪墨这件事产生怀疑。
李斌在富春抢占民田的事情板上钉钉,证据确凿却无人能定罪,一种原因是因为他的确运气很好,赶上了两个皇子相争,国朝遇到了大规模的战争,不想在他身上起什么文章。
但是正因为这件事,他再次成为钦差大臣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将贪墨军饷的事按在他头上,无论他是否真的拿了那笔钱,或者要送去前线的那批屋子。
“如果你做坏事,那这虫子就会将你的血吸食干净!”
独孤钰儿自己这样告诫过李斌,也不知道那一日狮子楼他有听进去多少,看他打扫卫生积极的样子,说不定就此改过自新了也未定。
可是终究还是难逃恶果。
“钰儿,你知道么?父亲曾经做过贼。”
“啊?”
独孤钰儿的声音有些大,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
“父亲怕不是在说笑,父亲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独孤蓝丰的确做过贼,比起李江远被人便溺还要不堪,这件事本来没什么人知道,今天告诉你,你算是一个。”
独孤蓝丰脸上略无波动,似乎既不感到羞耻,也不感到遗憾,他转过身来看独孤钰儿的表情,似乎想要从她身上搜索一些失望的信号,可是他失败了,独孤钰儿脸上除了震惊,就只剩下类似悲怆的表情了。
“父亲是因为什么事要去偷盗的?”
“因为穷。”
理由显而易见。
“因为穷到吃不起饭,穷到没有钱读书,我那时身体羸弱不堪无法种田,又先天得了疾病,因此只有去偷。”
独孤钰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听独孤蓝丰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一个老先生对我很好,他收留我吃饭,还给我书读,想要让我成为他的随从,跟他一起去县城里做官。”
独孤蓝丰反身锁关上了暗道的大门,肩膀上的披风垂落半边,他却没有丝毫要去揽起的意思。
“但我非但没有做他的随从,还将他的行囊包裹通关文牒全都盗走了。”
“父亲为什么要……”
看着独孤钰儿疑惑的表情,独孤蓝丰忽然笑了笑,
“因为他的包裹当中有些碎银,还有一封金印,看起来十分值钱,因为是金子,所以我甚至想杀了他,但是举起刀的手终究没有落下,我怕了。”
独孤钰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失音。
“可是不学无术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偷了那金印去卖,还是那位老先生将我赎出来的。他说,那一晚他一直醒着,也知道我对他举起了刀,但我心怀恻隐,说明还有救。”
“他劝我读书考取功名,告诉我说有了官做就会有大把的银子,可他身上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我便问他谁说有官做就有钱花,你身上不还是补丁么?”
“没想到他说,书中有比金子更宝贵的东西,他即便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也不觉得贫穷。我感到好奇,便真的拿起书来看了。”
独孤蓝丰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读书明理真的能改变一个人,那个老人终于还是成功了,我竟然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谁又能想到呢?”
“那个老人是温尚书?”
独孤钰儿试探着问道,却听见独孤蓝丰朗声笑了出来。
“不,那个抓我的人是温尚书,那个老人叫李铎,是李江远的伯父。”
“李江远的,伯父?”
独孤钰儿万万没想到这个事情会这样发展,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那最后他怎么样了?”
“死了,他是病死的,死的时候家中拿不出入殓的棺材,还是温尚书给他置办了葬礼,他官一路做到了四品的巡抚,死的时候却是那个样子,谁能不寒心啊。”
“到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样的话,完全就是骗人的,只是那时想要再回头已经晚了,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了。”
“所以父亲便做了一世的清官,从来就没有贪污过任何钱财?”
独孤钰儿眼中莹然已经有泪光。
“假的,谁能一世清廉,若是果真如此,定然会不容于许多官员,我今天也绝对到不了现在这个地步。”
独孤钰儿眼中的光有些暗淡,却听得独孤蓝丰又道,“可是我每次看到金子,就总会想起那个老先生的话,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了书,便再也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快乐,再也没有什么人会比我更富有。”
“他说那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探寻了多年,依然没办法破除障碍,达到那样的境地,也许只有苦其心智,才能拥有些许的平静,否则便会彻夜不得安宁。”
独孤蓝丰脸上似乎有些凄色,但风声过后又恢复了常态。
“他死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套四书,还有一张京城的地图,就是我送你的那张。”
独孤钰儿猛然想起那张标注着京城大大小小街巷的地图,很明显有些年岁,可当真没想到是李江远家亲戚的物品。
“那李江远和父亲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和他宿怨已久,他那时是我的玩伴,家中给他捐了个官,他那个人又颇有些能力,便一路考取功名青云直上,成了当朝第一权臣。”
“我听说他的女儿成了王妃,气的几乎真魂出窍,那时我便暗暗发誓,有朝一日,我独孤蓝丰的女儿,也要成为王妃!”
独孤钰儿有些战栗,她已经从独孤蓝丰的脸色当中窥见了些许阴暗之物。
为了这样的目的和理想,这个男人愿意做任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