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漠然只见泪如雨下,眼泪顺着两腮不断的流下来,她心中苦闷,正无处发泄,此时更是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愈发不可收拾。
孙长卿看着她嚎啕大哭,却没有走上来献出肩膀,他今日穿的是全新的官员常服,自然是马虎不得的,但是好在孙御史还存留一点良心,递上了一块擦脸用的手帕。
独孤钰儿立刻扯在了手里擦起了鼻涕。
“你真的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我会对这几样东西触景生情,就拿来让我想起五王爷来。”
独孤钰儿一面哭泣一面道声音都带着委屈。
“这打瞌睡送枕头自然是我的强项,可是姑娘这次是误会下官了,我绝对没有惹你伤心的意思。”
孙长卿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忙不迭的摆手。
“算了,不怪你,这本来也是我和容子卿之间的一笔烂账。”
独孤钰儿抹了一把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她看着孙长卿道,“孙御史不尝尝这京城有名的大相国寺猪肉么?这出了阳关再想看京中的盛景,可就做不到了。”
“盛景,算了吧,我对那样的盛景可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孙长卿仍旧给自己倒了一杯金屑酒,似乎完全没有想吃那炙猪肉和点心的意思。
“京城的华堂彩色,你难道不想要,不羡慕,不想一直这样升迁么?”
“那是建立在污秽之上的美好,是建立在血泪之上的辉煌,更是建立在尸骨之上的繁荣,你未曾见过,因此你会耽溺,可是但凡真正体会过京中那些锦衣玉食之人所不知道的黑暗世界,独孤小姐便不会这样揣测孙某,不会这样发问的。”
孙长卿凝望着古道踟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独孤钰儿仍在薄酒下微醺,也没有仔细的听太清楚,只觉得是在辩解。
一晌贪欢,只是就这样醉一下又何妨,反正幕天席地,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自己的身上除了银票什么也没有,最富有,也最贫穷。
“你不喜欢京城,真巧,我也不喜欢,那我们不如就同路,一直走到你的长洲任上如何?”
独孤钰儿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促狭的心思,抓着孙长卿的手腕假意要在他身上呕吐。
孙长卿自然害怕自己的公服被污损,不住的躲藏,压着嗓子道。
“独孤小姐,你冷静下,下官惜命,若是让王爷知道这一路独孤小姐一直和下官在一起,那怪罪下来,不但臣要丢官,未来的仕途也就全毁了,报国之志无从实现,那该有多悲惨。”
“你觉得容子卿是那种人?”
独孤钰儿笑的前仰后合,放开了孙长卿的手。
她靠在马腹上,朦胧双眼闭上又睁开,文人仍在不远处一个劲的喝酒。
“孙御史和我不一样,我本就没有目的地,现在只是云游四方,走到哪里是哪里,只要闭上眼睛骑着马总能找到安心之所在,可孙御史是朝廷的命官,若是你也喝醉了,走错了路到不了任上,可怎么好?”
孙长卿一口气喝完了一整壶的酒,仍然觉得不够,脸上的表情未曾改变,面色也没有丝毫的红晕。
“这酒在我尝起来,就好像是水一般,我酒量生来就比别人大,曾经一次想要尝试喝醉,便喝了三天三夜。”
独孤钰儿皱眉,很那想想一个干瘦的文人能有这样的酒量,怕不是酒吞童子附身了吧。
“然后呢,你喝醉了没有?”
孙长卿摇了摇头,“我喝完了整个酒窖里所有的好酒,没有酒喝,就将剩下的酒糟也都吃下去了,可是到最后,也没有喝醉。”
独孤钰儿看了他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恐怕你这事就是因为喝的太多了产生了幻觉,喝醉的人没有一个认为自己喝醉了的,你自己醉了却不肯承认,这种离谱的事情你会相信,我可不信。”
孙长卿似乎也并不想和独孤钰儿辩解,只是点点头道。
“算了,有机会再次同独孤小姐一起喝酒,你便知道了,我今日来的很急,手里就只有刚刚这一壶好酒,等下让陈大再去拿点过来,我们两人就在这喝上一夜如何?”
独孤钰儿摆摆手,“我现在虽然已经是自由之身,可是也不能随便和人共居一室,孙御史又何苦来找我麻烦。”
孙长卿忽然愣住,“独孤小姐为什么总觉得我一个清心寡欲的修行文人会有如此龌龊的念头?我绝没有。”
他话说的斩钉截铁,独孤钰儿冷冷一笑道,“你是个男人,如何能没有七情六欲,这个话说给旁人还能听听,可是说给我,我不信。”
“有什么不信的,独孤尚书不是也多年没娶妻,这府中也没有一个半个的侍妾。”
独孤钰儿摇头摆手个不停,“我爹自然和旁人不一样,他自打我记事的时候起就是这个样子,从来都是鲜少口腹之欲。”
“这么多年也都这样熬过来了,难不成孙御史也想落得一个和独孤尚书一样的好名声,清心寡欲到了那个地步么?”
“我是个好名的人,可是独孤尚书的那个清规戒律,恐怕还是无福消受的。”
孙长卿展颜一笑,不似平日里那样切峻。
“他们都说,你比我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孙御史,将来的官运如何,说不定将来可以与独孤尚书和李江远等人比肩。”
独孤钰儿一面给孙长卿戴高帽,一面欣赏文人苦笑的表情,两个人倒当真如同多年的挚友一般。
“再次相见的话,我们就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了吧。”独孤钰儿没了来了这样一句。
“独孤姑娘处江湖之远,也要关心这朝堂上的事么?”
孙长卿依旧不醉,保持着头脑的清醒。
“也许不会再见了,也许再见之时,当真会你死我活,我们就此别过了吧。”
独孤钰儿推开他的扶持,翻身上马道。
“来时匆匆,去也匆匆,独孤姑娘,当真是个爽快的人,我们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