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矫情,自古皆然,独孤钰儿冷笑着辞谢御史台官员的诸多官样言辞,只说了一句,
“祝孙御史高升。”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独孤姑娘,尚书大人身处庙堂,诸多艰险,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总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的,还望独孤姑娘好自珍重。”
孙长卿是御史,孙长卿是文官,他也将是权臣,和李江远等辈一样,为青史名头争得头破血流。功成身若不退,便难逃覆灭的命运。
李江远已于西市问斩,一代权臣就此陨落,善后的事,理当由容子卿与独孤蓝丰一道完成。
至于军饷,独孤钰儿看着前方的一队马队耀武扬威的西去,想必也已经尘埃落定。
文人能留存于世的,只有两样,无非血与诗而已。
秋风萧瑟,孙长卿四品文官青黑色常服的衣摆在膝盖上发出阵阵叠打之声。
独孤钰儿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就从那神态里,窥见了与独孤蓝丰类似的样子,不过是无趣的老生常谈,父母的意愿,从来都是站在子女的立场上考虑。
若是真的全盘听从独孤蓝丰的安排,她现在本应穿着嫁衣,坐在入宫的召车上,等着容子卿的亲迎马队,风风光光的将她接进王府。
无论是何种结果,总好过在边疆苦寒之地葬身虎狼之腹来的强些,可纵使有千般阻碍,她还是会选择远走他乡,无关其他,只随心意。
独孤钰儿兀自胡思乱想,放任黑马在乡路上小步奔跑,
此时已是夕日欲沉,阳关北上,三十里就是章丘,燕云建国之始便是靠着章丘一代的稻田充作军饷,借此南征北伐,一路刀锋凛冽,从无数枯骨与成河的鲜血之上争出了这一寸寸江山。
到了皇帝这里,已经丧失了大半的斗志,沦为金银台上的锦衣傀儡。
皇帝在他的龙椅上已经呆了足够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开始厌倦,身处庙堂之高,也许独孤钰儿在乡野间所见的一草一木,对于天子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江山自古多娇,引无数英雄折腰,而现在独孤钰儿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识这山河。
容子卿说,皇宫是黄金囚笼,纵使一个人可以拥有掌控天下权柄的能力,可他却未必能够亲眼看见这天下。
凡间之人无法仰望神明的存在,而神明呆在佛龛当中受万人敬仰,纵使是无量金身,也改变不了它已经被囚禁的事实。
而天地之大,何处为家,独孤钰儿
一独孤钰儿将京都旧事连同萧瑟秋风一道抛诸于脑后,七宝楼台在暮霭中消隐匿于回忆与旧梦当中,马蹄驰骋过原野,灰黄,色的稻田被西垂之日染成金色。
明日又是承平之世当中的晴好日子,似这般太平盛世的表象让独孤钰儿没来由的觉得心酸。
她申请郁郁的信马由缰,造成她如此心境既不是由于任何尘世的纷扰,也不是由于她未竟的事业。
她蓦然想起自己刚毕业的那段日子,都市繁华的街道令人心焦,灯红酒绿的夜色光怪陆离,她爱热闹,她也爱安静,她爱
年深日久,地厚天高,只要有缘终可报再见之念,容子卿此时大概正端坐庙堂,摆起他储君的架子,那封金印,本是天子权威的象征,此时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失去了李江远支持的皇长子已经没有与之争衡的能力,无非皇帝保下他的一条命而已。
自己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吧。
一阵啾啾鸟鸣,独孤钰儿抬头一望,前面是一处客栈。
再往前走不知道要多久,眼下天马上就要黑了,自己揣着这么多银票,还是找个地方安歇的好。
若你当真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便去寻我的暗卫。
暗卫?独孤钰儿掀了帘子走进驿馆,抬头扫视了一圈,没有一个黑衣襕衫之人。
果然是大话,若是容子卿真的手眼通天到那样的地步,在京城附近岂不是应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自己眼前的这几个无非是赶考的举子和农民,又有哪个会和暗卫扯上关系。
“客官是要住宿么?”
老板娘模样的人迎上来,她满头珠翠乱晃,一颗大金牙在灯火之下晃得人眼晕。
在京城看久了俊男美女,看看这等歪瓜裂枣反而很醒神的,独孤钰儿微微一笑点头道:
“天色晚了,明日要出远门,请给我一间安静的房间。”
老板娘上下打量着独孤钰儿,见她生的清瘦,年纪又小,安排她在一处桌子坐下,殷勤的倒起了茶水。
“姑娘这是要回娘家,还是要去访亲友?”
“是,是远游。”
独孤钰儿苦笑了一声,她辅以出口就后悔了,出门在外,着实不该把自己真实的状况随随便便告诉人家的。
可那老板娘却似不以为意一般,既没有表达出她独自一人出行安全的担忧,也没有对她身上的银钱有些许兴趣。
“姑娘不知道,此去阳关数十里,有做山,叫做章丘,此地多盗贼,姑娘一个人出门,还是跟着商队一起比较妥当,自己一个人行动还是有诸多不便,除非姑娘身怀武艺,那便可保无虞。”
独孤钰儿苦笑一声,
“为何只要身怀武艺便可以安全呢?人家劫财劫,色,与武艺高强又有什么关系,常言道猛虎架不住群狼,难道这章丘的贼人看中的是人家的武艺不成?”
老板娘闻言哑然失笑,坐在了她的对面,
“姑娘一看就是第一次出京,谁不知道,现在京城周围已经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只有章丘一带的贼人还在山上盘踞,他们自从鸿禧初年便在那里,时至今日已经有四五十年了。若不是有些行事的规矩,自然是要被官服剿灭的。”
“官服剿灭?也就是说,京中的官员是默认这些贼人存在的?”
独孤钰儿心中满是拉长的问号,这天下哪有猫和老鼠和谐共处的道理。官兵和山贼竟然能数十年井水不犯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