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翎在旁边附和道“是，臣和九妹那一日都有些病酒，那时席间发生的事和说过的话臣现在都已记不大清。
印象里那天五弟喝得也不少，只是他的酒量远胜过臣，臣还依稀回想起九妹曾经拉着五弟赌咒发誓……”
“赌咒发誓？”皇帝皱了皱眉头，看着容子卿道“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容子卿神情淡定并无波澜“陛下，九妹那一日喝醉了，无非是讲一些小孩子的醉话。”
皇帝抬手指了指容子卿和容子翎。
“你们两个当哥哥的，自己没个正形就算了，怎么能让公主喝那么多酒？我看最该罚的就是你们两个。”
容子卿和容子翎方要起立谢罪，且听得皇帝又道“罢了，席间还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你们也一并说出来吧。”
容子翎答了一声是，抬眼看了独孤钰儿一眼道。
“臣依稀记得，九妹和独孤姑娘之间好像还拌起嘴来了，好像提到了什么恃才傲物，什么州县官员，一味媚上……当然这些都是些小孩子置气的话，酒后之言做不得数的。”
独孤钰儿心中悚然一惊。
她没想到容子翎竟然将她那一日在宴席上暗讽他和李江远搜刮民才曲意媚上的事也拿出来说，果然这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一面说自己喝多了酒记不得席间说的话，一面又夹枪带棒的暗讽独孤钰儿胡言乱政。字字句句都化作刀子向她飞来。
麻烦的是眼下父亲又正要谋划弹劾李江远和容子翎一干人，这些词在皇帝耳朵里无疑会变得更加敏感。
容子卿看着兄长的侧脸，也暗想道，好个皇长子，忙不迭的将自己身上的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强调自己早已喝得人事不省，一边不断地将话题往独孤钰儿身上引，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居心。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天子听见了这些竟依旧面色淡淡，并没有什么反应。
皇帝略思考了一会，开口道“你们那天饮得是什么酒？”
容子卿道“回陛下，是金屑酒。”
皇帝沉吟片刻，脸上渐渐浮现责备之意，他望着容子卿“金屑酒遇热催化，那么热的天怎么喝这个？”
容子卿丝毫不显愧怍，态度却颇为恭顺，他向着皇帝倾身，脊背稍稍弯曲，内劲风骨。
“回陛下，那日天气虽热，但城外凉亭临水靠山，本是个纳凉的好地方，更兼席间的点心果茶等，大多是些寒性的东西，因此臣备了热酒，也是怕寒气郁结，只是没料到席间一时高兴——喝了那么多。”
独孤钰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本来最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和证物今天都不在。
那一日戴面纱的神秘女子，席间一直在冷眼旁观，她难道不应该也在怀疑之列吗？为何今日容子卿，容子翎和皇帝似乎都默认这个女人与此事无关呢？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有些困惑的开口道。
“陛下，那一日皇长子殿下还带了一个人随行，若是陛下想要调查清楚那一日的状况，何不让皇长子殿下将那位姑娘也请来……”
独孤钰儿的话未来得及说完，忽然外面一阵迅疾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一个锦衣宦官匆匆赶来，拜倒在几人的脚下，显得有些慌张。
“陛下，出事了。”
几人具是一愣，这天已经都黑了，宫中会出什么事呢？
容子卿率先站了起来，长眉横扫，显得有几分戒备神情“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走水了么？”
那太监摇摇头道“回禀陛下，殿下，不是走水，是朝朝公主”
“什么？”容子翎惊愕道，回头看向座上的皇帝。
皇帝面色亦是突变，他从龙椅上直起身，凛然道“公主怎么了？”
那内臣又在金砖上磕了个头，整个人都因为恐惧而发抖。
“回禀万岁，朝朝公主被邪物附体，好像是失心疯了，现在拿着刀子要杀人呢！”
容子卿面色苍白，喃喃道“我今天下午刚去看过她，她下午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
内臣又道“公主用晚膳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服了孙清染姑娘的药睡下，不一会不知怎么的就魇住了，大声说有人要谋害她，几个人都拉不住，小人也是没办法这才来……”
“成何体统！”皇帝怒而振袖，长身而起，往殿外走去。
容子卿和容子翎两兄弟沉默无言，面面相觑，也只得跟上。
独孤钰儿跟在几个人的后面，心想这今夜怕是又要好一番折腾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四下里寂静无声，殿宇之外的灯火在箱笼中透出暖光，整个紫禁城掩去了它华丽的外表，竟也有些不可名状的恐怖之感。
皇帝并没有用肩舆，而是选择徒步去看望公主。几个小宦官在一行人身前提着灯笼碎步急趋。
口中唤着万岁小心不止，容子卿扶着皇帝的手，容子翎则负责提灯照亮，三个人瘦削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独孤钰儿暗自想，皇帝这一年已近花甲年纪，两鬓斑白，但看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要精神一些。
外界传闻天子风烛残年的事说不定是故意放出去的消息，这背后皇帝本人的筹划是常人所不能够理解的。
独孤钰儿跟在后面冷眼看着，只感叹这皇家父子兄弟之间，本就是尔虞我诈，各人心中不知多少心思，表面上却还要维持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光景。
从清远殿到公主的居所菡萏馆的路途不算近，独孤钰儿注意到，他们是在往紫禁城的西南面走。
潺潺流水声响彻耳际，空气中浮动着花草香气，可知来到了一个较为清幽的所在。
独孤钰儿所料不错，菡萏馆旁边就是御花园，而公主的居所此刻正大门洞开，一众宫人宦官都跪在门外。
独孤钰儿随着皇帝和两位皇子刚到菡萏馆，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公主的哭声，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瓷器碎裂。
皇帝在门口略站了站，瞟了一眼外面伏地发抖的一众人，冷冷道。
“把这些奴才带下去好生打着问，看他们是怎么照顾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