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深宫，静谧无声，黑暗包裹了紫禁城的殿宇楼台，但在贵妃所居住的登华宫中，一处耳房内却亮着一盏孤灯，室内两人一坐一立，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晓月姑姑，你跟本王说说，她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容子卿慢条斯理的拿起手中的青花建盏，皱着眉头押了一小口茶。
灯影下一个年长的宫女交叠双手，正是方才侍奉独孤钰儿的大宫女徐晓月。
“回王爷，独孤姑娘问了些关于贵妃娘娘的事。”
“母亲？”
容子卿有些惊讶。
“她怎么说的？”
晓月恭敬的答道：“独孤姑娘问奴婢，贵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
容子卿长眉扬起，略微倾身道：“你怎么回答她的？”
一阵风吹动烛火，在徐晓月的额头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颔首低眉，嘴角微微上扬。
“奴婢说，娘娘淑德贤良，身份贵重，是今上天子最宠爱的贵妃。”
容子卿轻轻一哂“晓月姑姑的话说的倒是聪明，那东西你给她了么？”
“是，王爷给奴婢的簪子，奴婢已经转呈给独孤小姐了。”
容子卿闻言无所谓的撇了撇嘴，懒懒道：“她怎么说的？”
“独孤姑娘说，她对贵妃娘娘心生向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一睹娘娘的风姿。”
容子卿略微沉吟，显得有些不快。
“没过门儿媳妇想着和婆家搞好关系也是有的，那她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徐晓月略微思索了一会，恭敬的答道。
“除了娘娘的事，她还问起了宫中水粉用处，和宫女的衣装打扮。”
容子卿冷冷一笑。
“她倒是真有闲心，那除了这些，你们就没有谈别的什么？就没有谈起本王吗？”
容子卿本就生的英俊，一副好看的模样包裹在锦衣里，此时骄矜的神情更显得少年风流。徐晓月藏不住脸上的笑意，摇了摇头。
“没有，她一句也没有提起王爷来。”
容子卿想起独孤钰儿遇见容子翎时的奚落，想着她还是在生气自己要与皇长子陪着笑脸，又不肯为她出头，便有些懊恼的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
大宫女道了声是，便欲告退。
可她走出去两步，在中途犹豫再三，不知何故还是折返，望着容子卿道。
“还有件事，奴婢想着还是不要瞒着殿下比较好，今日中午，娘娘在太液池畔的凉亭里召见了尚书独孤蓝丰。”
容子卿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震惊道。
“母亲私自见了独孤蓝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贵妃娘娘和尚书大人屏退了左右服侍的人，只有娘娘一个人在为独孤大人烹茶，娘娘特意嘱咐奴婢，叫奴婢不要告诉旁人，可是事关殿下，奴婢想着还是通报给殿下比较妥当。”
建盏里的茶已然凉了，容子卿此时也完全失去了品茶的兴致，他在屋内踱了几步，又问了句“这事她知道吗？”
“王爷说的是……”
徐晓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踌躇的年轻皇子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淡定答道。
“奴婢奉娘娘的旨意，悉数转达给独孤姑娘了。”
“我不是同母亲说过，此人的底细我现在还……”
容子卿心中暗道，独孤钰儿到底是敌是友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就算她目前是站在容子翎的对面，可她也说不准是在演。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纤弱小姐，如何能够在大殿之上将自己的皇长兄辩驳的哑口无言，这件事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问题。
到底还是自己想的不周全，没有让母亲相信此事的严重性，导致贵妃在状况还不明朗之时就将这等机密的要事告诉她，如果不是徐晓月留了个心眼，恐怕自己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王爷是说，独孤钰儿姑娘，还是说独孤尚书大人？”
徐晓月露的笑容高深莫测，十余年岁月流逝，多年围观宫斗的经历让她收获的东西远不止眼角的鱼尾纹，还有从无数悲剧和血泪中获得的教训和经验。
“她说什么，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娘娘召见独孤尚书之后，尚书就只能是王爷的人了，如今他的女儿得罪了皇长子殿下，若是想要生存下去，能够依靠的，也只有王爷。”
她顿了顿又道。
“今天的大朝会上，殿下想必也看到了，御史台当着皇上的面发起议论，要弹劾李江远的侄子收受贿赂，抢占民田的事，那些村民派来申诉的人证现在就在独孤大人手上。”
容子卿捏了捏眉心，又坐回了椅子里，他本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决战已经迫在眉睫。
“所以现在谁都知道，独孤大人是我未来的岳父，而他现在调查李江远的事，矛头对准的是大哥。”
徐晓月的目光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不错，从前是暗度陈仓，现在马上就要撕破脸，打明牌了。今日娘娘召见独孤大人，也是为了这件事，若是他独孤蓝丰从前还有梭巡不敢进，退步抽身的意思。
今日之后，他便不敢退，也不能退，因为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娘娘和他独孤家要结为姻亲，这门婚事是天子钦定，是天子属意王爷。”
容子卿隐忍的吸了口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奴婢现在不是已经告诉王爷了么？”
徐晓月注意到了容子卿拧紧的眉毛，知道他是在担忧，便宽慰他道。
“王爷的考量，娘娘是知道的，关于独孤家的女儿性格大变一事，坊间也多有传闻，就算依靠再高明的南疆的蛊术改换容貌也一定会有破绽，现在她已经在严密的监控之下，若是有了什么蛛丝马迹，殿下一定是最早知道的人。”
“你说，会不会真有人死过一次之后便性格大变，连说话的语调神态也会发生变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事听起来离奇可也未必不可能发生。”
容子卿将目光投向窗外幽深夜色，眼前浮现出的是独孤钰儿在清远殿里勇敢坚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