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与容子卿并排坐着,两人皆是一副萧索神情,茫然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东方的天空已经渐渐开始发白,很快淡红色的朝阳便点燃了天际,日光从阴沉叆叇的云霭缝隙中迸发而出,白昼的脚步临近了。
菡萏馆的一侧偏殿和两间耳房已被焚天烈焰燃烧殆尽,雕梁锦璋变作漆黑开裂的焦炭,只见到一缕缕青烟飘散入空。
容子卿揉着发肿的手臂,忽然感到了肩膀上的重量,他一低头便看到了靠在肩膀上昏睡着的独孤钰儿。
她面容平静,乌黑发髻上的玉簪将堕未堕,正被初升的日光映得莹莹通透。
容子卿忽然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一个角落也一同这发簪一样被照亮。
他平静的放缓呼吸,倚靠在依旧带着寒气的廊柱上,闭目叹了口气。
“殿下,殿下!”
不知是何人在呼唤,容子卿抬起沉重的眼帘,眼前是已经衣冠楚楚的单膝跪地的孙浩然。
“殿下,昨日陛下听闻菡萏馆失火后雷霆震怒,今日陛下要亲审公主遇蛇和菡萏馆失火这两桩案子。现在他们人已经等在东华门外了,请殿下速去更衣!”
孙浩然的语调又轻又快,满头雾水的容子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皱着眉问道。
“他们是谁?”
“是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的众位大人们。”
“你说什么?三法司?宫里的案子现在要交给外朝来审了?”
“是。”
孙浩然看了一眼靠在容子卿肩膀上睡得香甜的独孤钰儿,蹙眉道。
“与三司的大人们同行的还有御史台的孙长卿。”
容子卿惊得坐直了身体“御史台也来了?”
由诸多御使大夫构成的御史台作为国家最重要的舆论部门,其存在的意义就是提意见,和打小报告。
上至皇帝下至地方官员,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具本上奏,一旦官员或者王公贵族德行有失。
被御史们抓竹把柄,就会在朝堂之上被骂的狗血淋头,有的时候甚至皇帝本人也不能幸免。
皇帝的震怒不是没有因由的。
朝朝公主遇蛇一案一波未平,菡萏馆失火遍接连而至。
公主寝阁在皇帝亲鞠几位当事人的当夜遭人火焚,还牵涉了当朝吏部尚书独孤蓝丰的独女,五皇子容子卿未来的妻子在内。
如果说那条蛇是意外事件,那这次精确打击的火灾则无论如何也无法归咎为天灾。
一连两次出现这种针对皇亲国戚的事件,无疑是在挑衅天子的权威,这是任谁都无法容忍的。
如果说昨日父亲在清远殿的问话是父子之间的家庭会议,那么今日面对三法司的公开审讯,就是君臣的公开审判,若是被定罪那便是完全无法挽回的境地了。
想到此处,容子卿的睡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抖动的肩膀让独孤钰儿从沉睡中惊醒,她茫然的环顾四周,被初升的太阳晃得睁不开眼。一瞬间误以为自己升上了天。
“这是哪?过了奈何桥了吗?我上天堂了?”
她的这些话让容子卿紧锁的眉头略微松动,孙浩然看着她笑安抚道。
“妹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分明是天亮了。”
“天……”
独孤钰儿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她努力回忆着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的容子卿和孙浩然谈论内容,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孙长卿。
这不就是昨日在城门没有接受自己送的伞的那个枯瘦的文官么?
他还写了奏折要弹劾皇长子容子翎和李江远呢。
想到这儿,独孤钰儿不禁脱口而出。
“孙长卿,他没接伞……”
容子卿一愣,有些不解的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没打伞?”
独孤钰儿费力的支起身,一手扶额道。
“昨天,昨天下雨的时候,他没有拿伞……”
容子卿不知道独孤钰儿在说什么,只当她是刚刚睡醒还在讲梦话,于是便不再搭理她,转头向孙浩然。
“陛下现在在哪?”
“陛下现在……”
年轻的侍卫长正欲答话,被独孤钰儿一声长长的哈欠打断,只见她揉着惺忪睡眼道。
“翠玉人呢?赶快给我弄张床来,我要睡觉。”
孙浩然看她这样子,又看了看容子卿,只见五皇子嗤笑了一声,在她的头上敲了颗暴栗。
“我看独孤小姐是睡得迷糊了,你的寝殿已经被烧了,到哪里给你找床去?”
“诶呀真是的,诺大的紫禁城连张床都没有,害的本仙女还要席地而睡,这是什么破地方啊……”
独孤钰儿睡得迷迷糊糊,仍旧以为自己在做梦,因此说话也毫无遮拦。
孙浩然看了看他,有些尴尬道:“独孤姑娘,你怕是睡不成了。”
容子卿有些诧异的皱起眉头,看着孙浩然道:“怎么回事?”
孙浩然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不仅要传召朝朝公主,王爷,皇长子殿下,还有一个就是独孤姑娘,姑娘同王爷今日都要接受三法司的询问,恐怕现在大理寺的正堂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又要过堂?”
独孤钰儿豁朗一下坐起身来,动作间撞到了容子卿受伤的右手,容子卿皱紧眉头嘶了一声,嘴角升起两抹螣蛇纹,显然是痛得紧了。
独孤钰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容子卿的手腕已经肿起老高,整条手臂都泛着青紫。
她立刻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殿下受伤了?怎么不传太医,这伤耽误久了殿下的手……”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换衣服,等下还要去面见三法司,你一个姑娘家的,就算带着面纱幕离也得稍微收拾一下吧。”
容子卿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来,将自己青肿的手臂藏进袖中。
此时几个宫女正好过来,向独孤钰儿深深道了个万福。
“请独孤姑娘更衣!”
独孤钰儿晃晃悠悠扶着柱子站起身来,只觉得欲哭无泪,这根本都不是度日如年,这简直是要人老命。
老天对她独孤钰儿实在是没有半分垂怜,昨天晚上刚刚遭遇了火灾,今日早上就要过堂受审,这哪里说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