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卿将独孤钰儿交给一众宫女,自己迅速回到值房更衣盥洗。他换上了平日朝会的紫袍,匆匆赶往皇帝晏居的清远殿,进行例行晨省。
“儿臣给父皇请安。”
天子此时正展了双手让内臣为他束带。看到正欲下跪的容子卿,淡定的道了声“免。”
皇帝此日穿的甚是齐楚,一身黄绫衮服光华灼灼,远远望上去竟有些晃眼。
在容子卿印象当中,父亲平时很少穿成这样。他一面思量,一面走上前去替皇帝整理了一回,又将他的白发细细压在帽冠之下,举止行动之间颇为细心熟练。
皇帝倒没像孙浩然说的那般生气,只是脸上显得有些倦怠,估摸着昨夜也没有睡好,他打量了一下身着紫袍的容子卿,有些惊讶道。
“今日又没有朝参,你怎么还穿着公服?”
容子卿并不抬头,恭敬答道。
“臣听闻父亲今日要组三司,会审九妹遇蛇与菡萏馆失火一事,想着还是穿的正式些,免得失了分寸。”
皇帝转过了身在金盆内洗手,点点头笑道。
“你能有这个心思,不错,眼下要审的这两桩案子都事关天家,也是该重视一些,今天在堂上怎么讲,你考虑过没有?”
容子卿拿着松江棉布的手顿了顿,说话间有些犹豫。
“回父皇,臣还没有……考虑好。”
皇帝就这容子卿手中的棉布擦手,听到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显得有些不悦。
“没想好就抓紧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吞吞吐吐,梭巡不前,就算有理也要比人家矮上一节。今天御史台会当众发起议论,你做好准备,不要怪朕没有提醒你。”
“是御史吗?”容子卿喃喃低声道。
皇帝耳朵还没有聋,这话自然听得真切。他见容子卿满面颓唐,只道他是因昨晚失火一事受惊过度因而恍惚,因此皱眉申斥道。
“朕平时私底下也没见你这样,怎么还没见到满朝臣工,便吓得不会说话了?紧张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要是无罪,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是不是?”
容子卿心中暗想,皇帝说的倒是轻松的很。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很明显是别有用心的人存心设计,就算自己是清白的,面对谤讥和质询恐怕也有口难辩。
想到此处,他有些汗颜的瞟了一眼皇帝道。
“是。臣多谢父亲教诲。父亲和御史台斗了这么多年,臣自然是比不过的。”
皇帝一低头,终于看到了他青肿的手腕,伸手抬了抬容子卿的手肘道。
“你这手怎么弄的?”
“是臣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容子卿有些脸红,在父亲的审视下低下头去。
皇帝脸色沉了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朕不问你,你还打算掩饰下去是么?你母亲都同朕讲了,说你为了救你未来的王妃,亲自赴火场,又在断壁残垣底下坐到了天亮。虽说是有惊无险,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万一出了事,你母亲怎么办?”
“臣惶恐。”容子卿的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一次皱眉叹气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个样子让朕怎么能够放心?”
“臣惶恐……”
照这个样子也只有跪下谢罪了,容子卿的膝盖还未及落地,就又被皇帝一把扯了起来。
“行了行了,精神一点,别跟那霜打的茄子一样,让人看了笑话。”
他略一沉吟又道。
“这会估计你大哥他们都已经过去了,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在朕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说着,天子越过容子卿,往清远殿的殿门走去,门外一片恭送之声。
容子卿望着父亲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视线被一个老太监遮挡住,只见他端了一个托盘走上前来,躬身道。
“殿下折腾了一夜,一定还没吃东西,陛下今早特意给殿下留了一碗红稻米莲子羹,快趁热喝了吧。”
容子卿有些烦闷的将他挡开,直直的向外走去。
“还是算了,这马上就要去参加公审哪有功夫吃饭,我这就要走了。”
“诶呦我的小祖宗,这三司会审怕是要大半日,殿下好歹还是用一点吧,这是天恩殿下,殿下,这是天恩呐……”
老太监一路追赶,却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容子卿的脚步,只见他头也不回,挥挥手道了句。
“天恩,臣谢过了!”
却说这独孤钰儿折腾了一夜,只靠在容子卿肩膀上眯了一小会,此时正是又困又饿,头昏眼花。
她一面任由宫人帮她梳头打扮,一面胡乱往嘴里塞着桂花糕,铜镜中自己的面孔依旧是那副寡血色的样子,因为缺少睡眠而显得愈发憔悴。
独孤钰儿有些担心的自言自语道:“这要是等下在大堂上睡着了可就不得了了。”
听到她这么说,身后小宫女的篦子顿了顿,有些怯怯道。
“姑娘在那种地方也能睡得着,当真是一点都不怕么?奴婢听说那可是好多大官啊。”
“若是实在是太困了,也只好就躺在地上睡起来,我大可以说是受惊过度,装作昏过去不就好了,这又有什么难的?”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他们又不会吃人,我连这全天下最大的官都见过了,还会害怕他们不成?”
独孤钰儿将桂花糕咽了下去,又饮了一口茶,因为吃东西的样子太过粗狂让身后的宫人都情不自禁的皱起眉头来。
这原是因为让她压力很大的大宫女不在身边,眼前侍奉的宫人多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也就没有那么在意形象了。
“这天底下最大的官是谁啊?”一个捧着胭脂的小宫女大着胆子问道。
“自然是圣天子了。天下哪有谁的官比陛下还大的。”
给独孤钰儿篦头发的宫女插了一句,几个宫人恍然大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们昨夜被失火的事吓得不轻,这倒是缓解了恐慌的气氛。
那个梳头的小宫女将独孤钰儿的头发绾起来,向着铜镜露出了笑容
“姑娘真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