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对镜揽云鬓,定睛看了看那梳头发的年轻宫人,只觉得她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十分伶俐,恍然想起她就是昨天晚上因为说错话被训斥的小宫女,便温声的问道。
“我来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看她态度随和和,也不甚怕她。
“奴婢的名字唤作萍儿。”
独孤钰儿点点头“人生的水灵,名字也好听。你入宫多久,今年多大了?”
萍儿正将一枚金钗簪在她头上,又将独孤钰儿的发髻调整了一下,衣袖翻卷间一阵沉水的香气暗袭。
“奴婢进宫有两年了,今年正好十六岁。”
萍儿身上的香料闻起来十分名贵罕见,不像是寻常人所用的熏香,不过这一干宫女都是贵妃宫中侍奉的人,有些特别之处也无可厚非。
独孤钰儿摆弄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随口问道:“你家中爹娘都还在吧。”
“自然是还在的,奴婢的父亲是京郊的农民,母亲是商人的女儿,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弟弟和一位老祖母在家中。”
萍儿感到有些诧异,眼睛转了转道:“独孤姑娘问奴婢这些做什么?”
独孤钰儿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笑了起来。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不要介意。”
“独孤姑娘肯赏光同奴婢讲话,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抱怨呢?”
萍儿说话爽利,梳头发的动作也颇为熟练,不一会就将独孤钰儿插得满头珠翠。
“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独孤钰儿看着闪闪发光的钗环,想着今日自己是要去大理寺接受询问,又不是去赴宴,终究还是不好太招摇。
“姑娘觉得不喜欢,奴婢把这些撤下来便是,只是姑娘生的好看,奴婢便想着将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不留神就插了这么多。”
独孤钰儿莞尔一笑。
“你倒是会说话,既然是个伶牙俐齿的,那为何昨日还被那位姑姑呵责呢?”
萍儿低下头去,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瞒姑娘,奴婢这也是为了明哲保身,独孤姑娘您可能不知道,徐姑姑平日里最是厉害的,容不得别人比她聪明出挑。
我们这些下面的宫女衣着举止稍有不慎便会动辄得咎,于是奴婢便想着,与其与她硬碰硬,不如服个软,显得一副蠢笨的样子,倒是能过得好些。横竖不过是一顿责骂罢了。”
果然是个伶俐的,独孤钰儿不禁想,这宫中的人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就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这以后的路还真是举步维艰。
独孤钰儿尽量让自己显得一副平静的样子。此时天光已经大亮,过不了多久她就要与容子卿,容子翎等人对薄公堂。
这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又会有何变化。她现在与身边的宫女闲聊,其实也是保持心绪平和的方式。
“你们贵妃娘娘很信任徐姑姑吧。”
独孤钰儿一面站起身来让宫人服侍自己穿上罗裙,一面听萍儿继续说了下去。
“是,原是徐姑姑年轻时曾经数次帮衬过五殿下和贵妃娘娘,还救过娘娘的命,因此贵妃娘娘便对徐姑姑仰仗颇多。近些年来登华宫的大小事项大多都是她来操持。”
“这贵妃娘娘宠冠六宫,如何会被人谋害,遭逢这种事情?”
独孤钰儿有些奇怪,昨天那个大宫女不是才刚刚说,这贵妃二十余年从未逾矩,淑德贤良宠冠后宫么。
萍儿将幕离拿来替独孤钰儿戴上,一面道。
“贵妃娘娘虽蒙盛宠,不瞒姑娘,在朝中在边疆却没个兄弟母族能够依靠,实在是孤立无援。贵妃娘娘人生的太美,陛下对娘娘又太好。这便让那些出身高门却没有荣宠的嫔妃们心生嫉妒。
陛下早些年忙于朝政,后宫中的事根本没空管。所以我们娘娘那时常常遭逢陷害,吃了不少的苦。若不是秉性刚烈的徐姑姑帮衬,恐怕娘娘和王爷,不会有今日。”
原来是这么回事,容子卿的身世独孤钰儿并不是第一次听说,早在前一日去城外卖伞的路上,陈二就与自己提到过朝中局势。
这李江远和容子翎在外,容子卿的生母贵妃娘娘在内,外朝的事本就是后宫不能染指的。
这次贵妃赠自己玉簪,用上等好茶接待自己的父亲,也正是说明,容子卿一脉现在急需朝中一位重臣的支撑。独孤蓝丰便是他们选中的人,也许也是皇帝选中的人。
独孤钰儿点点头“这么说这徐姑姑还当真是忠贞不二。”
萍儿耸了耸肩,笑容锋利的有些放肆。
“宫中向来如此,选对了主子便能平步青云,选错了便很可能永无出头之日不过我们虽然畏惧徐姑姑,但这登华宫当真是没她不行。
昨日公主寝阁遭焚,好巧不巧就是徐姑姑负责守夜,今日她便要当庭受审,也不知道现下如何。”
终于收拾齐备,独孤钰儿便由着一众宫人簇拥着走向三法司所聚集的东华门。
还未走出多远就看见远远地一个深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柳树下,被一个婆子扶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面纱遮住了她的头面,可独孤钰儿还是一眼就将她认出。
——朝朝公主。
虽然两次的见面都相当不愉快,本该是熟视无睹最为妥当,可是独孤钰儿毕竟与公主尊卑有别,直接无视又不符合礼法。
因此在要不要走上去同两次被自己气到失去理智的人打招呼这件事上,独孤钰儿着实犹豫了一会。就算一步一寸也终究是有要面对的时刻。
独孤钰儿看着朝朝孤单的背影,到底心下有些涔涔,她清了清嗓子,向站在树下发愣的公主道了声。
“臣女拜见公主,请问公主玉体可感觉好些了?”
朝朝公主头也没有回,只是冷冷道,
“你用不着在这猫哭耗子,你不就等着看我的笑话么?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现在不好,一点都不好,我马上就要死了!怎么样,你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