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热气蒸腾，此时已是七月时节，刑部衙门外汉白玉的石狮子被骄阳照的透亮，一众官员天明起就穿戴整齐，陆陆续续赶到这个地方。
大堂里坐满了穿红曳紫的人，乌央乌央的谈话声如同苍蝇的嗡嗡声，只催的人头昏脑涨。
刑部尚书告病，侍郎代其出席，在正席上没精打采的整理着本就不多的案卷。
旁边的一个九品的詹士小声道。
“梁大人，您看，现在这刑部，督查院，大理寺的各位大人都到了，宗正寺的人也到了，我们在这里等了半日了，现在还要等谁？”
刑部侍郎梁成栋打了个哈欠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今天这个三司会审，审的可不是嫌犯，真正该来的人，现在一个也还没到。”
詹士闻言跌足，有些无奈道。
“梁大人，这原是宫里的案子，本不该交给外朝来审，更兼牵涉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还有一位吏部尚书的女儿，这是天家的家事。
宗正寺的人都还没有发话，陛下也还没有发话，这审轻审重，审好审坏，审的出来审不出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办，怎么审？”
梁成栋冷笑一声，信手拿起了手边的果茶托盘，将自己刷浆的领子松了松，指着下手那些个官员道。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长进，没脑子，不知道怎么审就不要审，你看看，这些个大人不是都在这里等着么，人家五品四品的大官都不急，你一个九品芝麻官急什么？”
夏天本就炎热，屋子里人又多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堂当中焦躁的气氛基本上已经到达了顶点。
一个年纪较大的大理寺卿实在是熬不住这蒸笼一样的闷热，一头栽倒在了青砖之上。
人群中爆发了不小的骚动。
大理寺卿倒地，同僚总不好干看着，梁成栋派了两个小厮将他拖到廊下阴凉的地方灌水扇扇子，那老头的胡子一翘一翘，有出气没进气，看上去好像不大行。
“梁大人，梁大人！不好了，大理寺卿孔尚法孔大人怕是不中用了！快点请郎中吧！”
梁成栋皱眉啐了一声，挥挥手道。
“我记得太医院离这里不远，你们找一顶轿子出来，把孔大人抬过去吧。”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却都没有动，背上早被汗湿了一大片。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去晚了真的热死在这刑部，谁担责？是你们担责还是我刑部侍郎担责？”
“大……大人，这……这恐怕得哪位大人借我们轿子一用啊。”
其中一个小厮大着胆子扫视了堂下一众官员，不出所料，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轿子借给这个中暑的大理寺卿。
梁成栋冷冷一笑。
“亏得本官今日是走路来的，若是乘轿子来，想必现在早就被你们这群人逼得紧了，你们不肯拿轿子出来，我也不肯，那这老大人今日岂不是真的要热死在这里？来人啊！”
外廊两个武官服饰的人极为不满的靠近了刑部大堂，却只是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很明显二人在阴凉的廊下快乐聊天，无端被刑部侍郎召来处理中暑的大理寺卿，要多不满有多不满。
梁成栋清了清嗓子道。
“你们，去，把这刑部的那个刑凳拿来，再派几个人，将孔大人抬到太医院去诊治！”
此言一出，下面的各个官员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纷纷议论起来了。
“梁大人竟然用刑凳抬孔大人，亏得当上了刑部侍郎就忘了本分，羞辱起他老师李江远同科进士的官员来了。”
一个穿绿的官儿在一旁附和道。
“刑凳，这梁大人怕不是失心疯了吧，这犯人还没有带上来，刑凳就先用上了……”
另一个说道：“这梁大人在想什么……”
众人的议论并没有让梁成栋的脸色稍有变化，他咳嗽了一声，质问道。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梁成栋闻言，有些愠怒，一叠连声催着底下的人快去拿刑凳。
那两个小厮和武夫无法，只得依言下去了。
廊下孔尚法被灌了两碗凉水，从旁一个胡子同他差不多长的仆人扇着扇子，手都快要扇断了，孔尚法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多时，一条长刑凳已经被抬了上来，几寸厚乌木泛起光泽，因为浸透了鲜血和汗液而散发出腥湿的气味，显得有几分慑人的诡异。
两个武夫面面相觑，还是没敢行动，站在堂内的小厮早已汗流浃背，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着，道了声。
“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梁成栋撂下茶碗，立起眉毛怒道。
“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你们怎么也不想一想？”
“说得好！事可从轻，又可从权，依本部院之见，这样做虽然不合规矩，倒也是应急的好方法。”
堂下想起一声梆子声，只听得一人声音琅琅，好似编钟铜磬。
下手一众官员先是愣了楞，尔后堂下响起隆隆的椅子响声，众人于座上起身，齐声唱和道。
“恭迎太傅大人！”
几个青衣小厮抬了一把太师椅，又搬了两大块冰进屋，闷热的空气瞬间就凉爽了下来。
——当朝太傅，左丞相李江远来了。
梁成栋见状也变了颜色，从座位上急走下来，恭恭敬敬道了句。
“师相。”
李江远此日没穿官服，只是随身着了件白绫袍，戴东坡巾，他上了年纪，体格却还硬朗，两鬓新染过，乌青色的头发泛着光泽，一望上去就知道是保养的很好。
他看着梁成栋点了点头，抬手道。
“去把我的轿子借给孔大人吧，他年纪大了，熬不住这样的暑热天，太医院路程不远，你们现在就将他送去吧。”
几个小厮道了声是，面无表情的下堂去了。
不多时，孔老大人拉风箱般的呻吟声便消失在了刑部大堂之外。
梁成栋的脖子弯得发酸。
“师相怎么来了这里，今日主审的事，师相也旁听吗？”
李江远摇了摇头道。
“本部院原不是来旁听的，只是陛下今日去演武阁议军政，这里又不能没人照看着。你们夏日里热得辛苦，本部院就备下了蒲扇和凉茶来与诸位解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