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多时,一众官员手中就都有了凉茶蒲扇,室内有了大块的冰和风轮降温,瞬间凉爽的如同秋日。
这等天大的恩德自然是要感激涕零,何况这做人情的人是当朝的第一权臣,太傅李江远。
众多官员也顾不得头脸上的酸汗,向李江远拜谢不止,诸多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一时间充斥了整座刑部大堂,和这里冷森森的刑具摆设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反观李江远本人倒是收放自如,他微微欠身答礼,言辞之上也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
“各位大人无需感谢江远,今后还需仰赖诸位,与本部院勠力同心,共襄社稷。”
官话官腔,例行公事,你来我往,梁成栋浸淫此道已久,此时看来就觉得有些滑稽,可是当着自己老师的面实在是不好真的笑出来,也是忍得很辛苦。
解暑的方法让底下的官员轻松了不少,可梁成栋反而更加忙碌了。
他既不敢喝茶也不敢坐,在李江远身边小心侍奉着,他替太傅拿了手巾,又动作熟练的替李江远捏起肩膀。
“师相这大热的天气又何苦出来走动,本就是内庭两桩不明不白的案子,您老示下,学生就会意了。”
李江远笑了笑,眉目谦和,眼尾的皱纹舒展开来。
“天家无私事,况且是陛下点名要亲自观审的案子,你们要尽心尽力,我这里自然也是马虎不得的。这一次的这两桩事情,牵涉多广,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此次你便要细细的查问才好,免得将来给人家落了口实,外面倒是要说本部院结党营私,打压排挤同僚了。”
梁成栋见李江远话里有话,一时间却还没品出什么意思来,只知的确是兹事体大,棘手的很。
他暗暗这样想着,身上的汗又发了起来,一身红色的官服贴在背后黏黏糊糊好不难受,可表面仍旧得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来。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他看了看李江远,又道。
“老师,学生听闻这今日天子去了演武堂,可是边上又出了什么乱子?”
李江远略略点头道。
“我大燕云立国百年,西边对白腊国用兵就一直没有听过,今年塞外大旱,他们的牛羊没有草吃,恐怕又要兴风作浪。适才陛下得了军报,此时怕是和独孤大人他们在一起。”
梁成栋略略直起腰来,喃喃道。
“这边疆正要用兵,家里先起了火,恐非吉兆。”
李江远闻言一笑。
“成栋啊,你这叫什么话,做官做人看的是脚下,这些怪力乱神的话以后还是少讲的好。”
刑部尚书听闻此言,不胜惶恐,慌忙道。
“是,是,老师教训的是。”
李江远笑着饮了一口茶,两人是师生也是上下级,学生耐心聆听着老师的训导,上司愉快的听着下属的恭维,一问一答,正是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景象。
梁成栋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想着看看李江远的意思,于是便陪着笑,递过了手巾给李江远道。
“老师,您看西北用兵,大战在即,这个时候要是兴起大狱,抓的人多了,这朝廷里要出乱子,您看今天这三司会审,学生该怎么审才……”
梁成栋的话被一阵迅疾的脚步声打断了。
“朝朝公主到!”
梁成栋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下底下的官员片刻也坐不得了,公主到临,众多文官只得起身下拜,一室汗味蒸腾,让梁成栋都略微皱起眉来。
可能是考虑到公主走进这满是老头子臭汗味的刑部大堂实在不好,梁成栋和李江远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他们在回廊上设立了一道屏风,梁成栋坐在屏风一侧,让朝朝公主坐在另一侧,其余的旁听官员侍立在廊下。
李江远让小厮将冰块放在院子中央,又命人拿着风轮在花树下鼓风,顿时院子里面花香四溢凉风习习,倒是比方才惬意多了。
朝朝公主在几个宫女的陪同下坐在了屏风后的雕花木椅里,斜倚在扶手上绞弄裙角,看上去十分紧张。
本来这公主素日很少出宫,此日更是在外臣面前抛头露面,因此引起了诸多人的好奇。
一群胡子老长的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不盯着公主看的,浑浊的老眼射出光芒,几乎可以穿透蒙在公主脸上那一层薄纱,看清她的五脏六腑。
一时间纷纷的议论被夏日的熏风传了朝朝公主的耳朵。
“谁都知道这审皇子公主完全就是做个样子,这公主殿下怎么还真的亲自来了?”
“不对啊,我听说公主殿下这两天受了惊吓,已经神志不清,那今日我们难道要在这里审一个疯子不成?”
“你们说会不会公主已经被吓傻了,下官听说这九公主素日里十分跋扈,今日这是怎么了?”
议论汹汹,人言可畏,这些风言风语使得朝朝公主愈发烦闷,她素日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此时躲在屏风后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江远端坐在阴影里,俯视着一众面有菜色的官员,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今日劳烦列位大人,苦等许久,其实并非是本部院本意,也不是天子的意思,本来皇上已经出了清远殿,正要到刑部来,皇长子殿下也已经将相关案卷整理完毕。
可正在此时,西北承州的战报到达京城,在玉门关外集结了大批的白腊军队,恐有来犯之意,军政大事不可耽误,因此皇上便改道,往演武堂论军政,这里便交给梁侍郎全权处置。”
李江远看了一眼梁成栋,后者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窘迫的境地。
他清了清嗓子道。
“今日皇长子,五皇子,尚书府的独孤氏都没有与审,所以本官只问朝朝公主和昨日内庭菡萏馆失火时值夜的宫人徐氏这二人,剩下的事,还需要交给天子圣裁。”
这刑部大理寺和督查院三司,聚集起来,好大阵仗,提审的竟然只有两个女子,这真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离奇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