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成栋和三法司的若干官员为国朝两桩离奇的案子焦头烂额的时候,容子卿正与自己的皇长兄并肩站在演武堂外,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各怀心腹事,因此半晌都没有讲话。
“无耻之尤!”
老年天子的愤怒犹如落日余晖,即便已近残年,仍是余威犹存。
演武堂内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碎瓷之声。
容子翎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容子卿侧目看着他,语气透出几分讥诮。
“大哥这是,良马见鞭而行?”
“五弟素日养尊处优惯了,还没有尝过家法的滋味吧。”
容子翎拂去了自己肩头落花,将两手拢在袖中,略略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想必五弟很快就能体验到了。”
容子卿略微皱眉。
“这就奇了,我一个闲散人,从不涉兵,也不涉政,不像大哥肩上扛着家国天下,肚子里还要装着大半个朝廷,忧心操劳的很。
父亲素日器重大哥,因此对大哥有些严厉也是有的,臣弟没有这份殊荣,也担不起这副担子。”
容子翎翘起嘴角,眼底凝霜,一片冰凉。
“五弟这么想,就是自谦太过了,我倒是听说你胸怀大志,有匡扶社稷的愿望呢。”
“大哥,这是在怀疑我,还是在试探我?经过了前天那些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大可不必再进行那些无意义的兜圈子了吧。大哥有什么想说的,我洗耳恭听便是了。”
容子卿侧过了头,对上了兄长的目光,两人具是身着官服,腰上的玉带在日光之下莹莹通透。
他从那双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眼睛当中,读到了隐藏极深的杀机和怨恨。
“我明白了,大哥原来是在恨我。”
容子翎沉吟半晌,干笑了两声道。
“我,恨你?你是觉得朝廷的事不够忙,还是觉得六部的摊子不够烂,我忙这些不够,还得分出精力来恨你?”
他咬紧牙关,隐忍的吸了口气又道。
“就凭你纠集的那些个御史台的清流,还有那些出身寒门的穷酸秀才,你就觉得你能一步登天么?”
容子卿叹了口气道。
“大哥真的是误会我了,臣弟真的没有那样的野心,我该怎样才能让大哥明白,这一点呢……”
容子翎嘴角两道螣蛇纹起,已是愠怒的样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臣子什么都不做,天生就有罪了,何况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你说你没有非分之想,谁信呢?”
容子卿面如止水,垂下眼帘道。
“大哥若是这样说,臣弟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才过去了几天,那一日在城外凉亭的话,大哥就已经忘了,我该说这是世事无常,还是人心莫测?”
他抬眼看向明媚青空,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今夕之情,更古长存,永不相负。想来也未曾想过,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容子卿站在阳光底下,只觉得热气蒸腾,手臂上的伤口又疼痛起来,皇帝未曾传召,他们也不敢擅动,容子翎方才一番敲打和威慑,剑锋指着的无非还是独孤钰儿那几件事。
他本人在皇帝面前率先污蔑人,今日却又说起什么兄弟情义,一副他容子卿辜负了大哥的迷惑样子,容子卿一时间觉得极为讽刺,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容子翎掸了掸袖子,冷笑道。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恐怕都要得益于你那个能干的王妃啊。”
容子卿咬牙忍着疼痛反语相讥道。
“难道不是大哥先一步将九妹的那件事扣在人家头上,难道为自己辩驳也有错?难道那些无妄之灾和莫须有的罪名,没有证据就可以扣在无辜的人的头上么?”
容子翎侧目道。
“她心怀什么我不知道,昨天晚上那把火可不是我放的,你自己演的这出好戏,还指望着我们这些个看客给你鼓掌叫好吗?”
容子卿额头冷汗落下,在脚边的青石上渐渐晕开。
“我还没有提到过昨天的火灾,大哥急着撇清些什么?”
他讲完了这句话,便觉得脚下不稳,由是强行稳住心神,容子卿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着实是有些要中暑了。
等待的时间变得愈发难熬起来,一阵阵热浪扑过来,只叫人鼻子里的空气都带着火星,好在似乎皇帝终于想起了门外还站着两个儿子。
只见一个内臣白着一张脸从演武堂里走出来道。
“陛下有旨意请二位殿下入内议事。”
容子翎扫了一眼容子卿,冷冷的哼了一声,随后便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踏上台阶去了。
这容子翎不愧是当朝第一大戏精。
容子卿跟在他后面,只觉得脚下虚浮,天旋地转,生怕自己马上一头栽倒在青砖上。
皇帝的羽林卫当前,容子翎又正站在旁边,失了身份体面事小,在父亲和大哥面前出丑可是真的难看。
因此他纵然有万般难受,也只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容子卿辅一入内,便见皇帝正端坐正位,从旁站着的正是独孤蓝丰。
几个户兵的几个侍郎主事站在下手,面前散放着一干军报和奏折。
皇帝见两个儿子入内,本就阴沉的脸色便显得更难看了。
“父皇,儿臣不能替父皇分忧,是臣之罪。”
容子翎不顾满地碎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容子卿一时间还没有弄清状况,只得跟着也跪下了。
皇帝冷冷的打量着他们半晌,手上的玉扳指在椅子的扶手上缓慢而沉重的敲击着,一室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容子翎答道。
“回禀陛下,这是演武堂,国朝议军政以及军机要务的所在。”
皇帝面无表情,又向容子卿道。
“知道朕今天把你们叫来干什么么?”
容子卿素日并未怎么涉足此地,一时间也不知皇帝做何想,一面诚恳的答道。
“回陛下,臣不知道,还请父皇示下。”
皇帝哼了一声,将一份白简滴溜溜抛了下来,冷冷天音垂落,激得容子卿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朕看你胆子大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