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卿茫然抬头,只觉得坐上的天子面目模糊,一身明黄晃得人眼晕,他不知道父亲为何发难,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你自己看!”
皇帝指了指丢在容子卿面前的奏折,声音听起来已是强压怒火。
形势陡然逆转,不由得让他回想起方才容子翎讲过的话。
“五弟素日养尊处优惯了,想必还没尝过家法的滋味吧,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体验到了。”
容子卿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奏章,余光瞥见容子翎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难道是容子翎搞得鬼吗?
仔细看时,只见奏章的开头写着:刑部侍郎梁成栋劾五皇子容子卿私藏人证及教唆诱供一事。
容子卿心下咯噔一声,一时无语,他瞟了一眼站在上面的独孤蓝丰,又只得往下面看了下去。
“臣,刑部侍郎梁成栋,谨奏圣天子,赖圣天子仰合天地,洞悉域宇,不可不明察一事,七月初五日,臣获匿名风弹,知五皇子容子卿,包庇私藏李侄侵占民田一案之。
人证张三,臣不敢自专,命人详查之,果确有其事,此事臣已同独孤尚书讲明,特此陈奏圣天子,现人证以在刑部处。
兹事体大,事关国祚,臣不敢自专,望圣天子明察秋毫之末,臣不胜战栗惶恐之至。”
这是,独孤蓝丰告发的吗?
容子卿震惊的望向座上,只见独孤蓝丰毫无表情,正在替皇帝研磨。
“你看独孤尚书做什么,难不成你觉得人家是你将来的岳父,就能包庇你这等行径?”
皇帝拧紧眉头,发冠上嵌着的明珠都在微微闪烁,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包庇臣,什么?”
容子卿喃喃道,心中警铃大作,他不敢看旁边跪着的容子翎,但能感受到他阴沉灼热的目光。
皇帝叹了口气,声音已现颤抖。
“你还不承认,昨天朝会上的事你忘记了么?御史台当庭弹劾太傅李江远的侄子在富春抢占民田的事。
这个人证张三最开始到京城,是呆在你的府上,然后才被独孤尚书移交了刑部,朕说的没错吧。”
容子卿摇了摇头想要解释。
“父皇,臣……”
“称陛下!”
老皇帝从龙椅上豁然起身,一声断喝震得满殿惊怖,宫人内臣纷纷跪伏于地。
独孤蓝丰走下堂来,在容子卿身边也跪下了。他拜了两拜道。
“陛下,请陛下息怒。”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容子卿,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转过脸时,已经是一副诚恳正直的忠良样子了。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但是这件事,也许并非像陛下想的那样,还请容许臣也说一句话。”
皇帝冷冷道。
“你也不用替他遮掩,他干的那些好事,朕不用问也知道。”
皇帝走下来,信手拿起桌上的镇纸,琅琅的白铜鎏银与皇帝手上的戒指相碰,敲出细碎的声响。
“你私下里跑去人家独孤尚书家里也不止一次了吧。”
容子卿仰起头还未及回答,只听得皇帝又道。
“他是你未来的岳父,朕不会说什么,但是这一次,你在你自己的王府上私藏要案的人证,你是想要瞒着朕,还是想要瞒着你哥哥?你这种做法,让朝廷怎么想,让天下怎么想?”
容子卿俯首答道。
“请父亲明察,臣没有诱供,没有事先交代给张三任何事,没有许给他任何承诺,他只不过是在臣的府上待了一夜而已。
那一日天色已经晚了,刑部衙门也早就没有人在,臣怕那个案子的人证……”
“只不过呆了一夜?”
皇帝怒极反笑,有些怅然的叹气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没人在乎你是不是真的诱供,是也罢,不是也罢,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子卿啊,你真的是令朕……失望。”
容子卿听闻此言只觉得五雷轰顶,早上没吃饭,空着的肚子此时便开始翻江倒海,一时间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他跪直了身体,眼睛却只看着地面,乌青的石砖光滑如镜,映出藻井的赤金花。
这象征王朝辉煌的装饰已现蒙尘,这座黄金囚笼向来是为皇室贵族精心打造,在鲜血染就的帝王宝座下方铺成坦途。
天子慢慢的踱步走到容子卿的身边,御衣上的药气暗袭,一阵苦香将年轻的皇子裹挟。
这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透出一种垂暮之感,这比老年天子的愤怒更让容子卿感到不安。
皇帝越过他走到两个并排跪着的儿子身后,将铜镇尺在手中掂了几下。
“瓜田李下,一点都不知道避嫌,经过昨天的朝会,人人都会认为你是想要借助这桩案子扳倒太傅,进而扳倒你哥哥。
要不是独孤尚书把这劄子递到朕手里,下次朝会被弹劾的就不是李江远的侄子了,就是你容子卿了你知不知道?你当真以为独孤尚书那时候还会替你兜揽吗?”
皇帝越说越生气,他终于忍无可忍的举起手中的白铜镇纸低声喝道:“伸手!”
容子卿背后冷汗直下,自觉膝盖在冰冷的金砖上跪的生疼,可此时早已顾不得许多,慢慢的将手举过头顶,“臣有罪,请父亲责罚。”
“右手。”
容子卿震惊抬头,看到的只有父亲衣摆上衮龙文章,那龙的眼睛是冰冷的,父亲手中的镇纸也是冰冷的。
只听到容子翎在一旁道。
“父亲,五弟也是不懂事,这次的事他已经得到教训了,父亲就不要再……”
皇帝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转头看着自己的长子。
“他的事说完了,你的事还在后面,别急。”
容子翎吓得一瞬间没了声音,只是看了一眼容子卿,仍旧恨恨的低下头去。
容子卿子卿见他蓄意拱火,心中不免冷笑,他艰难的抬起右手,被凳子撞伤的手臂又开始剧痛。
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容子卿听到了皇帝用二十年来他从未听过的,既不宽容也不睿智的声音说道。
“你犯了错,你的父亲会责罚你,所以希望你好好记住了,今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