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纸落在掌心，疼痛掀起千层涟漪，霎时间传到后脑。
容子卿咬下嘴唇，一股腥甜的气息开始在口腔里蔓延。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忽然清明起来。
容子翎说，容子卿自小就没挨过家法，这话其实不全对，因为以前每当自己的字写不好，或是读书偷懒时，母亲总会拿镇尺打自己的手心。
容子卿想，那时自己每当看见镇尺就要哭出声来，底下一众的太监宫女怎么哄都哄不好。
按常理讲慈母严父，可再他这里，状况像是完全反过来了。
母亲严厉，父亲宽和，小时候自己犯了错，母亲会让他跪在丹墀底下。
少年时的天光云影，还有膝盖底下的青苔，都变作了流年旧事，每当想起来依然会十分感慨。
那时父亲常常来母亲宫中听母亲抚琴，走的时候，母亲大概就消气了。所以每次皇帝一来，容子卿总会如蒙大赦，心中顿时畅快了许多。
又一记重尺落在掌心，容子卿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遍体冷汗未干，又生出新的来。
他抬起眼睛，看着皇帝切峻愤怒的面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着的却是小时候父亲用手抚摸自己脸颊的样子。
他的手是暖的，戒指是冷的，他的怀抱是柔软的，玉带却是坚硬的。
有时候他经常被父亲腰上悬着的玉带硌得生疼，因此哭出来。这事总是被母亲拿出来嘲笑自己。
容子卿的手掌很瘦，镇纸落下来的时候总会碰到骨头，两三下就火辣辣的肿起来了。
容子翎偷眼看着，只见容子卿的右手有眼可见的发紫了。可他眼眶却连红一红的痕迹都没有。
容子卿的沉默似乎助长了皇帝的愤怒。
他一手推开了前来扶持的内臣，指着容子卿道。
“你也不用摆出这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给朕看，等到朝会上，自有人来收拾你！”
容子卿举起的手仍在发抖，但面色却已经平静下来，他咬着牙道了句。
“臣不敢。”
镇纸再一次落下，这一次落在了指尖上。容子卿身子一斜，只觉得手腕疼的像要断掉了一样，他撑不住身体伏在地上，视线里都是皇帝衣摆的明黄色。
皇帝等着他默默直起身来，冷冷问道。
“昨天的事，你是不是也有份，你妹妹的宫室无故被焚，朕听说值夜的是你母亲宫里的宫女。
这事就算她不是主谋也一定有责任，你总不会把这个干系交给你母亲来背着吧。”
容子卿张了张口，嘶哑的嗓子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他还是缓缓道。
“臣没有纵火，臣怎么会伤害九妹，又怎么会伤害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的视线投向了在一旁站着的独孤蓝丰，提到了独孤钰儿，独孤蓝丰的神色也是一动。
他看着容子卿受罚，自己也觉得心惨，只是面上不好说什么，此时正好得了个机会，便向皇帝道。
“陛下，这五殿下心性纯良，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宫中走水一事许是另有原因。”
独孤蓝丰这样说着，眼睛却看向容子翎。
皇帝点点头道。
“独孤尚书信任你，可是你自己做的事却难免不会落下口实。说句诛心的话，这两天的几件事，说不定就是你们兄弟两个在捣鬼。
等朕查出来了，板子和鞭子可都是现成的。今日虽然在演武堂，可独孤尚书是五郎的岳丈，好歹也算不得是外人。”
皇帝看了看独孤蓝丰，又指着容子卿道。
“你看看你，做事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怎么就没跟着你的岳父学一学。这次的事若不是独孤尚书告诉了朕，恐怕你的麻烦远远不止现在这些。”
容子卿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道。
“那为什么那一日大哥在清远殿当中指认独孤姑娘父亲没说什么，今日却……”
容子卿话音未落，容子翎就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果然，皇帝又发起火来。
他抬手击飞了一只茶碗，水溅了容子卿一身，秘色的碗盖顺着他的衣摆滴溜溜滚出老远。
只见皇帝指着他道。
“容子卿，朕看还是打你打得轻了，你大哥再怎么样也是在宫里，可是你非要把事情捅到外朝去。
三司会审，把这天家的丑事都抖搂给人家看！你知不知道，你干的事要是论起罪来，能治你一个污蔑朝廷重臣的罪名？”
容子卿脑海里满是拉长的问号，这三司会审不是皇帝的意思么？为什么到头来成了他的错处？
他想起今日早上父亲还对他说，今日不要失了身份体面，怎么一个时辰不到，就像变了一副面孔一般。
当臣子和当儿子的，终究是要替君父背锅的呀。
容子卿默默叹了口气，越过皇帝的肩膀看独孤蓝丰皱起的眉头，低声道了句。
“臣还请陛下明察，臣真的没有蓄意将九妹的事捅到外朝去。”
“是不是你，今日三司会审审完了就知道结果了，到时候你若是还想再抵赖，就休要怪你的父皇无情。
我早在昨天晚上就说了，你们几个谁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赶紧交待出来，不要等着朕发现。”
皇帝哼了一声又道。
“朕本以为你那时已经将自己的错处都说过了，可是当真没想到啊……”
他指着容子卿膝盖旁边的那份弹章，转身甩了甩袖子坐回御座。
一直暗中观察的容子翎此时忽然开口。
“父亲，若是父亲要责罚五弟，臣愿与五弟同罪，常言道长兄如父，五弟犯了错，也是臣平日里过分忙于公务，没有对他悉心教导的结果，因此臣也有错，请父亲一并责罚。”
皇帝点了点头道。
“你是个懂事的，不过今天我们先不论这个，眼下有大事要发生，西北玉门关外白腊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以目前守城的兵力绝对抵御不了敌寇来犯，等到李江远了结了昨日那两桩案子，增兵的事我们还要共同商议，你就在这里拟定一个增兵筑城的计划出来给朕看。”
容子翎道了声事，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皇帝向独孤蓝丰道。
“拟旨，五皇子容子卿言行失当，罚俸半年，回你的王府去，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