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卿有些惊异的看着独孤钰儿,没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有如此魄力。
“李江远是什么样的人,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一定比钰儿更清楚。若真的是他一手权势熏天,将来谋权篡位也是有的,等到那个时候,天下百姓必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家父一定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吧。前几日您拒绝我送给您的伞,您说,钰儿有结党营私的嫌疑,想用这些伞去刁买人心。
不错,钰儿的确是想让朝廷中心怀正道的人士联合起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我不相信蝇营狗苟之辈可以腐蚀掉整个朝廷,不相信心怀正道的人会输给贪慕权势的宵小之辈。”
独孤钰儿顿了顿道。
“因此我们更应该把这部分人联合起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然后集结他们的力量,寻找机会一举除掉李江远和他手底下那些个贪官污吏!”
起风了,天色似乎暗了下来,夏日的天气本来就阴晴多变,刚才还艳阳高照。
此刻天空就已经漫上了云彩,阳光给漂浮在天空的云块镀上了金边,树影忽明忽暗,正如局势变化多端。
孙长卿看着独孤钰儿道。
“我虽与独孤姑娘相识不过数日,但是姑娘却与我交浅言深,今日方才意识到,若是姑娘身为男子,恐怕今日长卿便能与姑娘列坐其次,坐而论道甚至于同朝为官……真可惜。”
孙长卿说了前半句,独孤钰儿还以为他是要夸自己,没想到来了个真可惜。
只见孙长卿沉默有时,对她方才的宏论不置一词,倒让独孤钰儿心生诧异了——我的演讲不精彩吗?
她回忆起自己在上大学时参加辩论赛的场景,很多时候都是起先很紧张,但是越说越激动,最后就变成了在场的所有人坐在那里听她滔滔不绝。
那天面对皇帝,独孤钰儿大概也是一样的心境,独孤钰儿这样想着,把食盒里最后一个草莓塞进了嘴里。
“可惜什么?”
因为嘴里含着食物,独孤钰儿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孙长卿摇头笑道:“可惜姑娘,太天真了。”
“我天真?难道孙御史不相信我说的?”
孙长卿再次打开了手中的折扇道。
“你真的以为朝廷当中所有依附于李江远的都是贪官污吏么?你真的以为所有不依附于李江远的就都是正直忠良的臣子吗?
你真的觉得现在朝中的局势就如独孤尚书所说,陛下已经没有办法节制李江远了么?你真的了解,你父亲么?”
独孤钰儿被诛心四连问问的哑口无言,对于一个长期浸淫各种言情小说的人来说,古代真正的状况变化着实还是超过了自己读的那几本权谋小说的范畴。
说到底,发生了这么多事,独孤蓝丰心里想的什么,独孤钰儿现在也不敢猜了。
可是孙长卿这种超然物外冷眼旁观,故作深沉的“独醒者”嘴脸实在是有些惹人生厌。
于是独孤钰儿便反问道。
“那孙御史以为,如何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
孙长卿笑了笑。
“就像独孤姑娘方才所说的,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错,心怀正道的仁人志士不会因官场环境污浊而自暴自弃。
甚至那些品行有失的官员心中也未必没有社稷天下。天下的臣民目前也没有对朝廷完全失去信心,一切都还来得及。只是有句话姑娘怕是没有听过。”
独孤钰儿深吸了口气道:“你说。”
“和于利而同,不合于利而止,道不同不相为谋,纵然孙长卿敬佩独孤姑娘,但很可惜,臣同姑娘恐怕不是同路人。“
孙长卿一展袍袖,迎风而立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文人匡扶社稷的愿望,而姑娘不同,姑娘所站的位置,正在您父亲和丈夫的影子里。
因此姑娘所要用的手段和方法,便不是我们这些个为官的人所能用的。我们所讲的这些话,也不是姑娘可以随意说的。”
独孤钰儿皱起眉头道:“影子?影子是指什么?”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姑娘刚才讲的那番话,若是从臣嘴里说出来,就是匡扶之志,若是从姑娘嘴里说出来,就是外戚干政,包藏祸心。”
孙长卿看着独孤钰儿愠怒的样子,伸出手来阻止她讲下去。
“姑娘不必急着反驳臣,且听臣将话说完。国朝自古后宫不涉前朝事,姑娘的心思手段都只能在暗处,也完全不能借助姑娘自己的名义。
可若是臣使用了独孤姑娘这些个做事的手段,那么臣也要背负难听的名声,比如私相授受,结党营私,阴谋乱政,党同伐异。因此恕我直言,前朝的这些事,姑娘确是不该碰。”
独孤钰儿冷笑道。
“好个后宫不涉前朝事,我看你下一句就要冒出女子无才便是德吧。”
古代对于女性的限制和束缚真的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境地,孙长卿的话虽然难听,却再次让独孤钰儿感受到了这一点。
在这种条件和背景下,独孤钰儿身为尚书家的嫡女,言行举止依旧会被孙长卿这种酸文人诟病,那些没有身份背景的女子,独孤钰儿不忍一想。
“姑娘才情和德行都很出众,就连臣也很乐意和姑娘这样的人做朋友,但是姑娘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姑娘的名声胜过了五王爷。
天下只知道有独孤家而不知道有五王爷,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又该如何?独孤尚书所说的,江河水涨,水漫金山,若是这天上的日月同辉,那么这四时之景便也没有了。”
“所以太优秀了也是我的错?”独孤钰儿愤愤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姑娘不懂前朝的事,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吧。
对于独孤尚书,对于李江远,对于姑娘,都是一样的。一旦拥有了强大的能力,便已经是有罪了,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人忌惮。”
孙长卿三次劝独孤钰儿不要插手,这倒让独孤钰儿心生疑惑。
这孙长卿的葫芦里到底是卖了什么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