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卿豁然张开了眼睛,眼前是自己王府正寝的金纱帘。
意识恢复的同时,四肢的血液也仿佛经历了长久的凝滞,重新开始流动。
容子卿顿觉自己额间冷汗涔涔,似乎是经历了漫长的梦魇。他挣扎着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不得不躺了下去。
演武堂发生的那些事情,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他依然记得长兄的冷语,岳父的漠视,还有父亲的声声斥责,那声音苍老凛冽如他身上的药气一般,无比刺心。
——朕对你真是,失望。
起先他还能跪听父亲的训斥,到了后来只见到父皇的嘴一张一合,耳边轰鸣阵阵,其他的便再听不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容子卿好像又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他闭上眼睛不愿再想,皇帝二十年来从未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而今日竟然当众责打他。
以至于自己今日在独孤蓝丰和容子翎面前出尽了洋相,颜面扫地不说,还被人抬着出了演武堂。
真是奇耻大辱。
正当年轻的五王爷在为自己的事生闷气的时候,忽然听得一阵珠帘响动。
陈二挑端着药盏帘走了进来。
“殿下终于醒了!”
陈二脸上担忧的神色稍稍纾解,他长舒了一口气道。
“殿下这次可是真的吓坏小人了。”
容子卿被人一句话戳穿了装睡的计划,也不好再躺着,只得蹙眉道。
“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去跟着独孤钰儿么?”
陈二有些羞惭的挠了挠头。
“殿下有所不知,独孤姑娘自从昨日下午进了宫,小人就再也没有听到姑娘的半句消息。
尚书府上下都是急的什么一样,今天上午王爷在演武堂晕了过去,独孤尚书辅一回府就让小人立刻过来看望王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梨花木的托盘,上面的药盏里的汤药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独孤尚书还说,殿下是一股急火攻心,痰气上涌,这才忽然昏厥,没什么大事,吃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了。
小人带着药过来,就在廊下熬好了,可巧这药还热着,您趁热喝了吧。”
陈二本就是王府的人,这次从尚书府邸回来,进出容子卿的寝殿也没人阻拦。
容子卿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昔日他手下的侍卫,距他派遣陈二服侍独孤钰儿不过过去了几日,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身上的气质就完全不同了。容子卿有些无力的笑了笑道。
“那就替本王多谢独孤尚书。”
陈二似乎没有听出他话语当中的生疏之意,仍旧走上前来,熟练的将他扶了起来,并在容子卿背后放了两个引枕。
容子卿就着陈二的手饮尽了了那碗汤药,一时间只觉得喉咙里都是恶苦的味道,连肺腑间都有烧灼的痛感,不由得蹙起眉头道。
“这是什么药,怎么这般苦。”
陈二笑着帮他顺气道。
“这里面有琵琶,丁香,黄连,都是清热去邪火的药材,王爷服了这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侍女拿上来一碟子蜜饯,容子卿就这吃了一颗,却是一颗盐渍的梅子,解不了多少苦味。
原是他平日里不怎么吃糖渍的果脯,所以一时间府上也没拿上什么甜的东西过来。
容子卿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难免灰心,便自嘲一般的笑了笑道。
“你们都有好去处,我自己办差了事,倒是让你们瞧笑话了。”
陈二一听变了脸色,有些惶恐道。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陈二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忘了殿下对陈二的……”
容子卿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这一次恐怕连独孤尚书也受到了我的牵连。
证人那件事本该告诉独孤尚书的,是本王思虑不够周全,才让人家钻了空子。独孤尚书为了自保,这样做情有可原。”
他叹了一口气靠在引枕上道:“只是这样以来,母亲未免要担心了。”
陈二看容子卿面容憔悴,一夜之间仿佛瘦了一圈,心里也难受的很,他沉吟了片刻道。
“用不用小人求求独孤尚书,让尚书大人在陛下面前求个情?”
容子卿无力的翘了翘嘴角道。
“何苦在连累尚书大人,恐怕独孤尚书也对我很失望吧。本来很完美的计划,被我一个不小心全都打乱了去,独孤尚书都还没有抱怨什么,我又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陈二皱眉道。
“究竟是什么事,怎么会让殿下遭逢如此劫难,难道真如传言一般是皇长子殿下蓄意谋害陷害殿下不成?”
容子卿动了动右手,只觉得整条手臂都疼得不行,在下人面前又不好显露出来,只得默默忍着,若无其事道。
“李江远的侄子在富春钦差搜刮民财,而富春的百姓们投诉无门,只得凑了些银两派了一个人进京告御状,这事你是知道的对吧。”
陈二点头道。
“是,那个小伙子叫张三,上个月二十九才到了京城,这距离李江远的侄子钦差一事早已过了大半年之久。
小人还记得那个张三跪在殿下面前,哭着要殿下给他们村里的人做主。”
容子卿咬紧牙关,额头因为疼痛渗出了冷汗。
“这事本就是我们扳倒李江远的机会,陛下应该听说了一些,但却未加阻止。独孤尚书从上月开始谋划这次庭议,目的就是为了详查这桩富春大案。”
他叹了口气道。
“这事若是能办成了,李江远的侄子革职审查,下狱查办,他左丞相也不得不稍加收敛。”
陈二点点头,替容子卿拉上了被子。
“到时候殿下在朝中的威信,便不可同日而语,为民请命,这件事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更是非同寻常。”
容子卿将目光投向了墙壁,转过头去不看陈二的脸。
“天下苦秦久矣,奈何我却做不得这个英雄。”
他这话不但说了李江远苛政暴戾,就连皇帝也一笔带了进去,听起来叫人不得不心惊。
陈二不想他继续说下去,便干咳了两声,胡乱想了两句安慰的话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