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钰儿一脚踏出王府，手指上依然残留着金疮药的薄荷清香，她回头看了看整肃庄严的王府，朱红色的大门两旁侍立着两排银盔银甲的羽林卫。
铠甲半蔽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午后的太阳时不时地躲藏在云层之后，在王府的石狮子上投下了一层阴影。
她脑海里蓦然又响起了孙清染的话。
“人有是非心，常被功名累。”
也许孙清染并非如同他们看到的一样，仅仅是皇长子容子卿座下的一个仆从，也许她本人也并非如同看起来的那般冷漠而不近人情。
也许她当真是医者仁心，治病救人。
相见不过几面，她虽然没有帮助过独孤钰儿一分一毫，终究也没有对她施加过半分加害，可即便如此，这个苗疆蛊毒之地的女子依然有着太多未解之谜。
“内贵人请上车吧。”
站在宫中马车前的青衣内臣轻声提醒的声音将独孤钰儿拉回到了现实。
“内贵人还需回宫向陛下复命。”
“哦，我知道了。”
她摸了摸腰间御赐的金牌，敛紧衣襟踏上了入宫的小车。沉甸甸的羽林卫腰牌在手里泛着琳琳光泽。
永远不要低估穿越世界的可能性，独孤钰儿靠在金丝软榻上，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刚刚因自杀未遂而差点被针扎醒，那时又岂能料到，她今日竟能从一名嫌犯一跃成为皇帝的钦差。
这还当真是世事难料。独孤钰儿翘了翘嘴角，将金牌揣进了怀中。
清远殿内，皇帝正在焚香操琴，铜香炉内燃着龙涎香，古朴庄重的香气混入了药味，从四面八方将独孤钰儿包裹。
“朕的话，你带到了没有？”
独孤钰儿想起容子卿告诉自己的行礼方式，尽力模仿宫中内臣的模样向皇帝跪拜。
“是，陛下的话，小人都带到了，陛下的给独孤尚书的药，殿下也都喝下去了。”
皇帝瞟了一眼她道。
“这行礼的样子倒是学的有五七分像了。”
“小人惭愧。”
独孤钰儿低下头去，想起了容子卿吐槽她蹩脚的行礼动作，嘴角不由得开始上扬。
只听得皇帝轻叹了一声，随即琴声铿然，有如高屋建瓴，飞流直下。
旋律高妙，闻所未闻，就算不懂古琴，也能听得出来，此间境界高妙，绝非常人所能比拟。
在一个音符消失的间隙，皇帝开口道。
“你父亲如何？”
独孤钰儿没有发话，皇帝的琴音也没有停止。
青黑色的金砖光滑如洗，她看着自己映在金砖上的面孔，想起自己昨日大概也是跪在这里接受皇帝的审视，不由得感叹虽然地点相同，可自己的心境同昨日已大不一样。
这两天的风波一浪接着一浪，自己不久前才刚刚在死亡线上走过一番。可再多的风浪终究也是会过去的，就算自己现在霉运当头，假以时日，也一定会时来运转的。
古琴的旋律渐渐急促，戚戚不似前声，多了几分苍凉冷冽的意味。独孤钰儿偷眼看苍颜白发的皇帝，倒不像是素日端坐在龙椅上那般慑人。
终于，最后一声随着龙涎香弥散入空气中，皇帝将手覆在琴弦之上沉默有时，半晌方才开口道。
“怎么不说话呢？”
“陛下在抚琴，小人不敢打搅。”
独孤钰儿低眉垂首，一副柔和恭顺的样子。
“谨小慎微，不太像是你的风格，难道是换上了内臣的衣服，就把你的锋芒束缚住了么？”
一阵过堂风吹过，皇帝俯身咳嗽了几声，琴声又响，却不知是因为风动，还是因为弦动。
“天子面前，不敢造次。”
皇帝一笑，抬了抬手示意独孤钰儿站起身来。
经过了一夜又一日，天子显得有些郁郁寡欢，一身倦意掩饰不住，他手肘撑着桌案，凝眉望着独孤钰儿道。
“你也觉得朕对他的处罚过重了么？”
原来皇帝找自己来是为了这种事，独孤钰儿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他，一国之君，高高在上的天子本质上也是一个可怜的老父亲。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理由，殿下是陛下的儿子，又怎么会怨恨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皇帝点点头道。
“就算不怨恨，不满还是会有的吧。”
“生栋覆屋，怨怒不及，弱子下瓦，慈母操捶。就算殿下现在不理解，以后大概也终究会明白的。”
这话让座上的天子眼前一亮，他定睛打量独孤钰儿，有些惊讶的说道。
“管子你也读过？果真是独孤尚书家的嫡女啊，书香门第当真非同凡响。”
独孤钰儿将孙长卿所说的话现学现卖，其实是怀了在皇帝面前卖弄的心思，可是当真获得了称赞，却又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垂首道。
“这话也是臣女偶尔听家父说的。”
她在皇帝面前不好说这是方才刚从御史大夫孙长卿那里听来的，独孤钰儿心中暗想，自己的父亲独孤蓝丰既然考得上进士，大概也是读过什么管子的著作的吧。
独孤钰儿还在暗自得意，却听得皇帝话锋陡然一转，捻须思索道。
“可朕记得，独孤尚书好像不喜欢管子那一套黄老道家的理论，他还专门写过策论来驳斥，怎么竟然私下里会提起他的著作来。”
“家父虽然不喜欢管子的理论，可是他写的书里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可见家父对于这句话还是比较认同的。”
独孤钰儿不动声色的擦去额角冷汗，脊背弯曲成恭顺的形状
“因此天下的父母对子女的心，都是一样的。陛下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么？”
皇帝并没有回答独孤钰儿，而是反问道。
“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真的将独孤钰儿难住了，原主关于父亲的印象多半是糟糕的。自己穿越以后，同父亲的谈话也仅仅有一两次而已，对于独孤蓝丰谈不上了解，更谈不上亲近。
“臣女和臣女的父亲，不太熟。”
独孤钰儿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
“臣女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臣女的父亲又常年在外，因此和父亲的接触其实，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