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略略叹了口气,抬眼看着独孤钰儿,似乎有些同情她的遭遇。
“独孤尚书却是社稷之臣,可惜膝下荒凉,只有你一个女儿,朕看你的行事风格胆大心细。
可没想到甚至比朕身边的这些个子侄竟还懂事些,若你身为男子,定会是国家栋梁之才,和你父亲一样,成为社稷之臣啊。”
“臣女,谢陛下抬爱。”
皇帝展颜一笑,以示对独孤钰儿的褒奖,独孤钰儿此时忽然惊觉,天子笑起来的样子和容子卿是如此相像。
但这明媚笑意如同云层裂缝间的阳光一般转瞬即逝。这个被包裹在金玉锦缎之中的男人,眉间凝聚了踌躇的阴影。
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愈发坚硬,权势铸就的外壳,任谁也无法撼动。
他难测的心思,任谁也无法揣测。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难处,好在你父亲现在在京中,你们都在一处。
你看朕的这几个儿子,虽说也在身边,可是一天最多也才见两面。等到他们立了府,去了封地,恐怕这辈子也见不上了。”
皇帝又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掩着口鼻,嶙峋的肩胛骨凸起,望着竟有些不胜之意。
独孤钰儿未免心中恻然,心想这皇帝有的时候也是真的惨,他只觉得人家家中都是和谐美满,只有自己膝下鸡飞狗跳,却不知道她独孤家府上也是一团乱麻。
她想开口安慰,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的眼圈也有些红。
“独孤钰儿,朕有话要问你。”
沉浸在忧伤心情当中的独孤钰儿丝毫没有察觉到天子语气的变化,当她再抬头时,被天子异常冷峻的面孔唬了一跳。
只见皇帝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凄伤的神情,他看着独孤钰儿,威严的天音垂落。
“你知道朕今天让你再次入宫是为什么吗?”
独孤育儿见皇帝严肃起来,依旧有些不明就里道。
“陛下示下,臣女就知道了。”
“他们说君父,先君后父,朕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有些情分不是朕想要保全,就能够保全。”
独孤钰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未敢抬头,皇帝便继续说了下去。
“有些委屈,有些冤屈,也是一样的。”
天子从一叠奏章底下,抽出了一份案卷,对独孤钰儿道。
“你来看看,这是今天三司会审的记录。”
独孤钰儿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手指还未触及案卷,便听得皇帝道。
“朕今日本该去旁听,但临时有些事,便令刑部去主审,他们拿出的这个结果,你有什么看法?”
独孤钰儿拿着案卷的手指微微颤抖,震惊抬头道。
“朝朝公主,自行伏罪?犯人徐晓月,过失失火,以至殿宇焚烬?”
皇帝点点头。
“朕昨日已经听了你的解释,今天朝朝公主也确实印证了你的说法,这样看来,是皇长子错怪了你,朕答应过你还你清白,怎么样,朕应该算是没有食言吧。”
独孤钰儿退了一步,继续翻看案卷,公主的证词让她大吃一惊。
——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没有关系,是因为嫉妒独孤钰儿才这样做的,是因为嫉妒独孤姑娘抢走了本公主的风头,所以才想放火吓吓她。
——公主可知道蓄意纵火是重罪?
——我当时神志不清,只是隐约记得一些发生的事,因此后面到底怎么样,我也记不清楚。
皇帝支撑着桌案站起身来,从独孤钰儿身旁走了过去。
“这两天发生的事,公主全盘都认了下来,甚至连昨日晚上的火灾都说是自己失心疯了才误打误撞点着的。这个结果独孤姑娘可还满意么?”
独孤钰儿只觉得五雷轰顶,慌忙解释道。
“陛下,纵火一事不是还没有调查清楚么,孙御史的报告陛下应该还没有看吧,那火分明不是过失才引燃的……”
“朕想知道的是,你今天早上在菡萏馆,究竟跟公主说了些什么,她今天就全盘认了罪?独孤姑娘果然是,好手段。”
皇帝语气平缓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凉。
独孤钰儿慌忙伏地谢罪“陛下,臣女……”
“好,那么就让朕来猜猜看,你为了避免朝朝公主在会审之日当众将事情推到你的头上,所以才先一步给她吃了定心丸,或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暗示她自揽罪责。”
皇帝在殿内踱步,瘦长的影子投射在独孤钰儿的身上。几张纸飘落下来,正是御使大夫孙长卿的火灾调查报告。
“可是事情到了孙御史那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说法。”
独孤钰儿手指发抖,只觉得那几张纸好似有千斤重,皇帝的一字一句都砸在她心上。
“你听说五郎在演武堂被朕责罚,情急之下,就想借着火灾的事反将一军,希望找出和容子翎相关的线索。
因此你在菡萏馆协助孙御史对火灾进行调查时,有意无意的暗示他皇长子与此事有关,这才出现了御史台孙长卿的第二份证词。”
言及此处,皇帝凌然震怒,将案头的奏章都拂下了地。
“独孤钰儿,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女……”
独孤钰儿浑身上下一脉冰冷,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皇帝说的没错,独孤钰儿早上对朝朝公主讲的那一番话,就是为了引导她当庭认罪,这样容子翎和容子卿二人,便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独孤蓝丰也可以为容子卿争取到更多扩大自己势力的时间,所谓等得越久,羽翼就越丰满。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她想要避战,李江远却一心想要速战,她想要缓缓图之。
容子翎却想要先发制人,利用容子卿私藏证人一事,先一步指示御史台发难。
打的他们措手不及,虽说独孤钰儿没打算用这事扳倒容子翎,可是到最后成了这个局面她还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生栋覆屋,怨怒不及。这话正适合用来形容你们,桩桩件件,咎由自取。”
皇帝冷冷甩了甩袍袖,依旧坐在御座之上。
“朕问你,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