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除了谢罪恐怕再没有其他的办法。独孤钰儿的额头碰在冰冷的金砖上,真心实意的想打爆那个方才还在同情皇帝的自己。
这种玩弄权术的糟老头子完全不值得同情,就让他穿着龙袍饿死算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掌握着的是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原来帝王不是由于威严而拥有权势,而是因为拥有权势才威严。
现在想通这个道理会不会太迟了点。
“陛下,臣女无话可说。臣女愿接受一切责罚。但是真的……”
独孤钰儿抬起脸来,眼中已有泪意。
“此时和家父没有半点关联,陛下念在父亲为国家社稷殚精竭虑多年的份上,不要牵连独孤尚书,臣女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就如同陛下所说的一样,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皇帝静默的注视了她半晌,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一尊塑像一般端坐。
如果说有什么比作弊时老师出现在身后还要紧张,有什么比查看高考成绩还要紧张,那就是等待宣判的那一刻。
独孤钰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眼泪,她不敢看天子的表情。
只是将视线停留在他御衣的前襟之上,锦袍回文暗织,正如天子本人的心意一样叵测。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轮流敲了几面,淡淡道。
“你就不担心,你未来的夫君么?”
独孤钰儿愣了愣,她一时半刻还真没想到容子卿。因此只好照实答。
“臣女一时间没想到五王爷。”
她顿了顿又道。
“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应该也不会沦落到需要臣女担心的境地吧。”
皇帝被她一诘,倒是有些气笑了。
“哦,你是说,朕是他的父亲,自然要由朕来保他,哪里还轮得到你这个没过门的王妃?”
他略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可这以后的日子得你们两个过,这哪有两口子过日子要家翁来操心的?”
独孤钰儿脸上泪痕未干,瞪圆了眼睛看着皇帝,连礼节都忘了。
所以皇帝老儿当真是在冷酷无情的君主和苦口婆心的老父亲,这两个角色之间无缝切换毫无间隙,而且熟练异常吗?这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独孤钰儿心里虽然一百个不忿,可表面上依然要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她故意显得难以置信的表情像皇帝道。
“陛下难道不是要杀了臣女吗?”
“独孤家就你一个子侄辈,你没了,你父亲下半辈子怎么办?”
皇帝拍了拍独孤钰儿的肩膀,虚脱了她一把道。
“国朝向来没有诛心之罪,朕又怎么可能用这样的罪名杀你呢?”
皇帝既然给了台阶,独孤钰儿自然连滚带爬的滚了下去,她挤出两滴眼泪,发出呜咽的哭声道。
“陛下待臣女这么好,臣女无以为报,臣女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以报陛下之厚恩!”
可能是她伪装的技术炉火纯青,皇帝一时间没有发现,也许是皇帝对她虚伪的眼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帝点点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摸了摸独孤钰儿的发髻道。
“刚才那些话是陛下对你讲的,现在这些话,是家翁对你讲的。”
独孤钰儿只有听着的份,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陛下有什么要对臣女说,臣女一定谨遵,陛下的旨意。”
皇帝看她哭的可怜,只道她是被自己刚才那一番威胁吓得不行,因此塞给她一个帕子擦眼泪道。
“倒是朕把话说重了不成,你们一个一个都是这个样子,说不得碰不得,诶……”
独孤钰儿心里只觉得迷惑,这皇帝一番话把人吓哭,逼人谢罪,末了竟然还怪她承受能力太差?还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这样,你自己的亲儿子都被你打晕了,你还挺委屈不是。
她素日里还曾经羡慕过容子卿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现在看来,整个一折磨人的主。
都说这伴君如伴虎,成天呆在这样一个人周围,也够难为人的。
“几事不密则害成,你犯的错误,五郎犯的错误加起来便会全盘尽毁,如果再这样任性妄为下去,恐怕朕有朝一日也会保不住你们,要早为自己做打算啊。”
皇帝说话的直白程度让独孤钰儿心惊,虽说作为天子表露心迹是很大的忌讳。
但是皇帝这一番肺腑之言相当于直接告诉独孤钰儿,圣意是站在容子卿一边的,这比其他任何事都来得让人兴奋的多。
有了皇帝的这种保证,独孤钰儿说话的胆量也就越发的大了起来。既然都打开了天窗,那不妨把话说得再敞亮一些。
独孤蓝丰是皇帝的重臣,说话会有顾忌,容子卿是皇帝的儿子,说话也会有顾忌。
只有她独孤钰儿一人,既不算是皇帝的臣子,也不算是皇帝的子侄,因此有些话有些事,也只有他一人能说得出口,做得出来。
想到此处,独孤钰儿心里便有底多了,她再次躬身道
“臣女知道,陛下有陛下的苦心,眼下兵乱当前,朝廷中若是兴起大狱,便如同祸起萧墙,外寇与内讧一起到来。
若有人同外敌勾结沆瀣一气,社稷危矣,因此此时朝廷内绝不能乱,决不能斗。陛下是天下主,更是一国人的君父,有些时候便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陛下方才同臣女讲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次是轮到皇帝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他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独孤钰儿,脸上名为慈父的伪装剥落殆尽,露出君王的面容来了。
“朕原本就知道你很聪明,可朕没想到的是,你竟然是聪明的有些可怕了。
不过你知道这些事便不应该说出来,有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的,才是更重要的。没有显露出来的聪明,才是真正的聪明。”
他笑着叹气道。
“有的时候朕是真不明白啊,你到底是精明呢,还是天真呢?”
独孤钰儿垂首低眉道。
“臣女的心思在陛下来看如同一张白纸,一碗清水,一望便能望到底,臣女对于陛下当真是毫无隐瞒之意。
臣女并非胡乱揣测圣意,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对父亲好一点,对五王爷好一点,因为臣女相信,陛下是有道的君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