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蓝丰冷笑了一声，借着微暗灯火看自己枯瘦的手指。
“山川可平也，白刃可蹈也，可我独孤家的荣耀和清誉必定和容家的江山一样久长，永远不会沦落为任何人上位的工具。”
灯烛上的火苗发出了一声爆响，惊得独孤钰儿一抖，她惊讶的看着独孤蓝丰冷峻的侧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一般。
“父亲，不相信陛下么？”
独孤钰儿完全没想到，独孤蓝丰作为清流的首领，同天子竟不是一条心。
可独孤蓝丰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权臣多被诛，上将无善死。
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将容子卿扶上龙椅，独孤家成为权倾朝野的辅国之臣，这样的功名和荣华，真的就能够一直拥有么？
独孤蓝丰转过头来笑了笑，向独孤钰儿道。
“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俯下身，两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一双因长期熬夜而浑浊的眼睛盯着独孤钰儿。
“同君王讲信义，就如同与虎豹讲仁德，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其实，钰儿倒是觉得，陛下同五王爷其实，都是站在父亲这边的。”
想起今日在清远殿皇帝给自己的宽恕和保证，她很想开口告诉独孤蓝丰，皇帝已经向她表明过心意。
“几事不密则害成，你犯的错误，五郎犯的错误，加起来便会全盘尽毁。
如果再这样任性妄为下去，恐怕朕将来有朝一日也会保不住你们，要早点为自己做打算啊。”
皇帝所说的早作打算，不就是夺嫡之争么，天子已经暗示她，自己会对独孤家和容子卿的结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对风雨飘摇的尚书府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只是这样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独孤蓝丰好呢？
独孤钰儿思量片刻，放缓了语气道。
“眼下，最大的敌人是李江远，不是么？若是父亲能够同五王爷协力同心，再得到些许陛下的帮助。
扳倒李江远未必没有可能。况且父亲在朝中，不是也有很多正义之士支持着么？”
“正义之士？你是说御史台的那群人？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比李江远的党羽还不如。”
独孤蓝丰露出了一个讥刺的笑容，他的态度让独孤钰儿心下一惊。
“李江远虽然是我的政敌，但有件事我确实很赞同他的观点，国朝本当多用循吏，慎用清流，用办实事的人，好过用品德高尚但却没什么才干的人。
毕竟事情总是要有人做，做事的人总是要被不做事的人骂。奸臣，权臣过眼云烟，只有圣天子永远光明烛照，这就是世道。”
这种暗室之语是绝对不可以给第三个人听到的，独孤钰儿只觉得背后冷汗直下。独孤蓝丰今夜的状态十分反常。
她印象里的父亲一直都是一副忠臣廉吏的样子，总是把忠君爱国社稷得失挂在嘴边，像今日这样言辞如此切峻还是第一次。
独孤钰儿静静的听着父亲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心里却清楚，这其实只不过是父亲在她面前发发牢骚，吐槽一下工作上的不顺心而已，算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自己和他一样，也是怪事缠身，再没有余力来安慰他。
父女二人相对静默而坐，独孤蓝丰看她愁容满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何想。
但宦海沉浮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皇帝与独孤钰儿的谈话，绝非像她说的那般简单。
眼下，他还并不急于将女儿的话套出来，不如静静等待，以观后效。
“从前为父以为，不让你参与这些个朝堂的争斗，就能保护你，而今看来，不是的。就算置身事外，也会招来躲在暗处的人无情的迫害。
咱们家和王爷的关系，你也清楚，为了攻击我，他们会陷害五王爷，为了扳倒五王爷，他们也会陷害我。”
他拉了独孤钰儿的手道。
“钰儿，父亲现在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父亲能够倚仗的人，也只有你了。”
灯火下独孤蓝丰斑白的鬓角灼得人眼发痛，独孤钰儿一时心软，竟不知如何对答。
她试着喘了两口气道。
“父亲放心，钰儿绝对不会让父亲失望，更不会让尚书府蒙羞。”
独孤蓝丰点点头“时辰不早了，你也奔波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父亲，您今天也要忙公务么？”
独孤钰儿看到书房的桌子上摊开了几本卷宗，有些担忧父亲的身体。
独孤蓝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些无奈的笑道。
“户兵部报西北边关修武备之事，这些账目要审查，明日一早就要送到衙门去。看起来今天晚上，为父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父亲也注意自己的身子，您要是倒下了，那尚书府的天可就要塌下来了。”
独孤钰儿接过了刘伯手中的参汤，放在独孤蓝丰案头，准备行礼告退。
“对了，还有一桩事，我忘了跟你讲。”
独孤蓝丰铺开宣纸研磨，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开口道。
“老太太最近身上不大好，虽说你和她闹了些不愉快，可她毕竟是你的祖母。
你这两日抽个时间去问个安，礼物我帮你备下，不要让旁人觉得你攀上了高枝就忘了本分，损害了你未出阁的名声。”
本来晚间虽然疲累心情却还不错，独孤蓝丰此话一出，独孤钰儿的好心情就如水上的五彩泡泡，被轻而易举的戳破了。
老太太，好个老太太，她根本就是个老巫婆吧。
独孤钰儿眼前浮现出老婆子那张满是皱纹的狰狞面孔，如同枯树皮一般丑陋的手抓着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好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反派角色。
可是独孤蓝丰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就算再怎么躲着那个老巫婆，也不得不费心答对一番。
毕竟这是古代，独孤钰儿没有跑路的可能，就算再怎么讨厌，也只能恩怨相对。
不过好在现在的管家大权在自己手中，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想到此处，独孤钰儿的嘴角噙着的一丝冷笑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