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齐走后没多久,荣枯的神智便迷糊了起来,缕缕情绪不自觉地浮在心头。
他隐约地想:看来在这宫里的几年,真是让自己变得娇气了。
◆荣◆枯◆华◆年◆
荣枯前世今生都是在南方长大,邺京的天特别冷,他一直不太适应。只是前几年受宠的很,一入秋,殿内或王府里就开始燃着暖炉,皇帝又赏赐了不少皮氅毛裘的,寒天里遂不是那么地难熬。
而今年,他被圈禁在这空置了两年的清秋宫里,一些日常起居的物什都没来得及准备。
皇宫里多是趋炎附势之人。当初荣枯尤受圣宠,早让一些皇子和后宫妃子们嫉恨在心,便都趁着他这次失宠,耍起了各式各样的手段。这些日子,清秋宫里的吃穿用度更是样样短缺。
如今虽刚及秋,夜晚却尤为寒冷。可荣枯的屋内,莫说再没有暖炉,就连被褥都还是夏时用的。
这几天寒ch_ao连连侵袭,荣枯不可避免地受了寒。
“殿下……殿下……”
荣枯睡得不安稳,隐约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似是鼓槌敲打着耳膜,让他的头疼得越发厉害。
“……殿下是发热了。”
荣枯微微蹙起眉,略将头缩进被子里,想要堵住耳畔的说话声。
“恐怕一二日不得醒来……”
吵闹声渐渐飘远。荣枯动了动身体,只觉浑身虚软无力,似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一时热得让人受不了,他费力将包裹在身上的被子拽掉,刚觉得有些凉快,又被人重新盖上。
他挣扎了下,想要摆脱束缚,却被人压制住全身,让他再动不得。
“生病了就老实点……”
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在他耳边忽地响起。即便意识混沌,荣枯也能隐约感觉到耳畔温热的吐息。
迟钝的脑子有些清醒,他想要睁眼,却总也提不上力气。
随后一道温热却极让人觉得舒服的暖流,自x_io_ng前缓缓扩散至全身。荣枯依然觉得周身很热,但原本浑身的酸痛却是一下子被抚平,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终是捱不住,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看着荣枯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皇帝这才收回了手,半垂着眼,直盯着昏睡之人的脸庞,久久没有动静。
清秋宫的一干宫人们,俱是匍匐着跪在地上,个个胆战心惊,大气不敢出一声。
“邓齐,”皇帝眼神冷厉地扫过一干人等,“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吗?!”
邓齐猛地磕着头,连声说道,“奴才该死!”
皇帝不耐地一挥手,“还不去煎药,呆在这里做什么!”
“是,皇上。奴才这就告退!”
“慢着,”皇帝忽又开口,yin蛰地看着那几个瑟缩着的太监宫女,语气冷冽,“将这几人拉下去,我皇家不养无用的废物!”遂看向脸色惨白的邓齐,“煎好药,你再去挑几个能干的奴才来清秋宫。”
“是,皇上。”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皇帝独自坐在荣枯的床畔,看着荣枯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睡着了的人,一如寻常,尤为安静。
皇帝微有恍惚,数月不见,这人依然是那么恬淡,便是无故被圈禁,也从不见一丝焦虑或不满。
皇帝静默地看着荣枯的睡颜,良久,他才似惊醒,收回视线,便y_u起身离去。却又忍不住再看了这人一眼,恰见对方烧得红艳的唇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很淡很淡的笑,恰如这人给他的感觉一般,虚幻得随时都能消失。
他,在笑什么?
皇帝微微俯下身。
待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连忙收回手指,眼中飞快地划过一抹难堪和狼狈。心中再不复平静,种种情绪交错着鼓噪着。
皇帝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
秋夜的凉风扑面打来,躁乱的情绪渐渐地冷静下来,他走到宫门外,转头对守在这里的侍卫说了声,“小心守着,待履亲王醒时,便来禀告朕。”
说罢,皇帝神色如常地回了煜宏宫,只是无人察觉,那藏在宽袖下的右手,似是极力克制地紧握成拳。
便如此……亦不能忽视掉中指传来的灼热感。
桌前堆积着厚厚的奏折,皇帝一动不动地独坐,低着头,缓缓地摊开手,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那抹火热的柔软,在他无意识伸手抚上荣枯的嘴唇时,便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心上。
19
第十九章 何合成愁
听着邓齐逐渐远去的匆忙脚步声,荣枯木然地平躺在床上,浑身都是粘稠稠的汗渍,衣物紧贴着皮肤,让人着实不舒服。
眼前,是彻底的黑暗。
荣枯自是知道,这并非是因为天色晚了,他才看不见任何东西。
是多久前,他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呢?依稀记得,那一次在傅府高烧了三日,待他一醒来,便如现在一般,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那时候,他还是有几分惶恐的。
后来退了烧,他的眼睛又重新能看见东西了。只是荣枯却明白,或许迟早有一天,他就会彻底地瞎了。
意识到这个现实,他只是有一瞬的茫然,和不解。
遂在傅府的时候,以体质不佳做理由,他放弃了练武和学习骑sh_e。
在那之后,头痛渐渐频繁起来,他的眼睛就会随着头痛的发作点点坏了下去,荣枯便知道,恐怕自己的眼疾与这头痛有关。他私下里找上曼城有名的郎中,旁敲侧击地问询了一番,便在那时,他知道,以当今的医术,自己的眼睛恐怕是没救了。
所以即便宫里的太医医术多么厉害,他也没存着治好双眼的希望,只是想着,若是扎针或医药能减缓些头痛也是好的。
但在莫老第一次为他诊脉之时,他还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了眼病,对方当时只当做是头痛产生的不良反应。
荣枯便缄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瞎掉,但拖上一日便是一日,却不能冒险让皇宫或朝堂里的人知道。
否则,他这颗早晚都会被放弃掉的棋子,当真是再没有一丝价值。
他不惧死。可对于死过一次的人,他还是想体会这活的感觉。
荣枯清晰地记得,当院长用颤抖的双臂紧搂着他,泪水滑过脸颊时,那一种冰冷而疼痛的绝望。那是她最后的嘱咐,与企望: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荣枯……记住,没有人,没有人有权利轻视生命……就是你……你自己也不能轻视自己的生命。”
飘远的思绪,被推门声打断。
荣枯向后撑着双臂,半坐起身,神情间坦然自若,看向门口的方向,“邓齐,你替我打点水来,我身上尽是汗渍,怪不舒服的……”
来人却半天没有应话。荣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敛起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昏睡时,似乎听到皇帝的说话声。只是刚才才醒,脑子尚且有些混沌,加上他已被皇帝厌弃,软禁在清秋宫里好几个月了,荣枯一时间根本没料到皇帝会亲自来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