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父子】
从孟良河渡口到祁州城有一条平坦的官道。
小驴车踢踢踏踏地往前走,看上去不紧不慢,实际上一路都在超过前面行脚的人。其中不乏相互间认识的,便会喜气洋洋地打个招呼。
经过南石村的地界时,姚金娘显得十分紧张,反观姚银娘,却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引得苏木也跟着戒备起来,仿佛鼓足了劲要打上一场似的。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车前面的云实，对方依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并不像她们似的仿若惊弓之鸟,苏木的心便莫名地踏实下来。
她不着痕迹地握住姚金娘的手，送上无声的安慰。
姚金娘冲她笑笑，然而嘴角的弧度却十分勉强。
好在,直到出了南石村,过了梨树台，都没有遇到半个不想遇到的人。姚家姐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就这样一路行到祁州城外,还没看到庙会的影子,便先听到了“嗡嗡”的人声。
车上几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就像卯足了劲儿似的。然后,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道旁有许多停车拴牲畜的地方,只需付上一些草料钱并相应的看管费,便能停上一整天。
云实率先从车上跳下去，转身把几个小娘子们扶下车，轮到苏娃的时候,小汉子却摇了摇头,咚地一声跳了下去。
惹得小娘子们不由地笑出声来。
苏木姐妹的模样在村子里原本就是出了挑的，姚家姐妹也不差，这么四个水灵灵的娘子娘子围在云实身边，可把旁边的年轻汉子们羡慕得要死。
有个上了些年纪的汉子，看样子像是车马行的管事，主动跟云实搭话，“小兄弟，你们是哪个村子的？”面容看上去倒是十分和善。
云实也便友好地回道：“杏花村的。”
汉子冲他身边的小伙子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意思似乎在说，哥给你们问出来了，小崽子们自己加把劲儿啊！
年轻汉子们受到鼓励，纷纷说着：
“小哥把驴子放在这里吧，我们这儿信誉最好，只收你一半的钱。”
“是啊是啊，放这儿吧，一准儿给你看好了。”
云实点了点头，刚要把驴车牵过去，却被苏木抓住衣摆。
云实回头，询问般看向身后的小娘子，轻声道：“怎么了？”
苏木朝着路尽头的方向指了指，小声说：“不然放那边吧！”
云实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边有个特殊的小棚子，看上去甚是寒酸，棚子里停着三头模样奇怪的东西，摊主的长样和打扮也奇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苏木晃了晃他的衣摆，再次说道：“放那里吧，好吗？”
云实十分自然地摸摸她的头，笑着“嗯”了一声。
苏木也便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的互动亲昵而自然，叫旁人看着俨然像是一对黏黏糊糊的小夫妻。
有人酸溜溜地说：“兄弟，别说哥儿几个没提醒你，那可是个外乡人，头一回在咱们这祁州地界干这行，你若把驴车放在那边，若是被人骗走了可没地儿哭去。”
云实耐心地听完，只沉稳地说了句“多谢提醒”，便牵着驴车、护着娘子们往那边走去。
后面一众汉子“嘿嘿”笑着调侃了几句，大多只是玩笑。
苏木等人的视线此时已经被路头那个棚子吸引住了。
那是所有车马棚里最破的一个，不仅小，还寒酸，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了似的。
棚子里跪坐着三个皮毛泛黄、身形高大的奇怪动物，三只大家伙虽然处在最破的棚子里，神态却甚是安祥，不像左边那个小驴子，一直“嗯哼嗯哼”地寻找存在感，也不像右边那匹高头大马，就像不满自己和一群“低等生物”关在一起似的，时不是喷出几口怒气。
棚子前面，坐着一个穿着皮毛马甲却光着胳膊的异族汉子，他下身穿着绛色长裤，本该套着皮靴的脚上却只有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
他身边倚靠着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孩子，孩子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外袍，脚上踏着一双成年男子的长靴。
父子两个显得十分消瘦，然而脸上却丝毫没有怨恨或麻木的神色。
那位成年汉子甚至还在弹奏着一个模样奇怪的乐器，看上去像是一把缩小版的古琴，刚刚就是这个声音吸引了苏木的注意力。
小娘子们看到这样一副情景，好奇之余，也不由露出同情的神色。
云实却是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沉声问道：“你这里可以停驴车吗？”
弹琴的汉子似的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他这边，乍一听到云实的声音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反而是小孩子使劲点了点头，满脸期待地冲着云实说道：“可以，停，五个，只要五个。”
他说得很慢，语调也有些奇怪，云实没听懂。
苏木在一旁翻译道：“他大概是说只要五个铜板就好。”
云实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异族汉子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可以停的，只付五文钱就好，我们可以替您看上一整天，不断了水草，您可以带着姑娘们放心去逛。”
汉子一开口，便叫周围的人吃了一惊，他虽然长相不似中原人，说得却是一口地道的官话。
无论是价钱还是汉子的口音，云实显得都不是很在意，他神色淡然地把小篷车卸下来，推到一边，驴子牵到棚子里拴好。
期间，汉子积极地上来帮忙，云实便放心地把驴子交给他。
棚子里卧着三只大家伙，其实已经把地方给占满了。
汉子牵着小驴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吆喝了一句什么，最边上那头便好脾气地挪了挪，腾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
汉子连忙把草料备上，装水的木桶也提了过来——除了有点破旧之外，和别家的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在，姚贵家这头驴子也是个不挑不捡的，一见有地可占，有草可吃，便安安生生地待了下来。
云实提前付好了三个铜板，两方说好了，等到回来时再付剩下的两个。
异族小孩激动地看着那三枚铜钱，男子也紧紧地握着。不难想象，仅仅是三个铜板，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碗保命的热汤面。
尽管如此珍贵，汉子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谄媚的模样，只是爽朗地对云实说道：“多谢，您放心去逛吧！”
云实点点头，并未多说。
他扭头看向苏木，询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木摇了摇头。
云实“嗯”了一声，“那便走罢。”
说完，便抬脚出了骆驼棚，带着娘子们拐上了通往庙会的路口。
临走之前，姚银娘禁不住心里的好奇，鼓起勇气，向那位异族汉子问道：“这是什么？长得好生奇怪。”
姚金娘虽然没阻止她，却也紧张地握住了她的手。
汉子听到小娘子的提问，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是骆驼，对，中原人叫它‘骆驼’。”
“哦哦，骆驼呀！”姚银娘跟着叫了一遍，便不由地笑了起来。
小娘子心里大概有种成功和异族人搭上话的自豪感，整个人就像充满了电似的，精神头一下子更足了。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姚金娘阻止了，“快走吧，还想不想逛庙会了？”
姚银娘只得鼓鼓嘴，被姚金娘拉着走了。
***
虽然见惯了大都市的繁华，苏木依旧觉得，这地地道道的古代庙会半点不逊色。
整个气氛并不像她设想中的那样嘈杂纷乱，也不是现代那种人挤人、人看人的窘境，整体布局反而十分有规划，售卖区和杂耍区分在两处，过渡带排着一溜卖茶水零嘴的小摊位，多则数十文，少则一两文便能买上一包香嘴的小零食。
没有人推推搡搡，也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来回穿梭，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某处也并不显拥挤。
不时有穿着戎装拿着长矛的兵士来回巡逻，街上的百姓看见了也不害怕，反而像是看稀罕似的盯着人家猛瞧。
旁边不时传来喝彩声，那里有个耍猴戏的老人家带着自己养的小猴子正在表演，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姚银娘兴致冲冲地拉上苏丫就过去了，苏娃也紧跑着跟在后面。
云实没提前问，也没有等娘子们开口，便走到零食摊上买了好几包炒豆子，分下来正好一人一包，除了他自己。
姚金娘拿在手里，又是欣慰又有些心疼地说：“买这么多作什么？咱们自己在家就能做。”
云实闷着头没有说话，苏木却接口道：“金娘姐姐，出来玩嘛，就开心些，在家的时候，你能一边看猴戏一边吃豆子吗？”
姚金娘当即笑了，往手里倒了一小把，其余的全都塞给云实，“你吃罢，我吃不完这么多。”
云实也没推辞，只是把纸包拿在手里，并没有吃。
三个人说了这么几句，也连忙挤到了人群里。
此时，小猴子们正表演到高.潮处，只见它们一人拿着一只木头雕的桃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在粘着假胡须的老人面前一拜一拜，引得众人连连发笑。
“猴子拜寿，这个是猴子拜寿！”有人高声叫道。
老人笑眯眯地说：“不错，诸位再来看这个——”
老人说着，便套上一个灰扑扑的道袍，拿着一把木剑，在空地上开始练了起来。
小猴子们一见，立马扔了木桃，也一个个抓起剑，学着老人的样子比划起来。
和现代的版本不同，这些小猴子们身上并没有拴着长长的铁链，也并非瘦骨嶙峋一副可怜的样子，相反它们一个个肉乎乎的，机灵中又透着憨态，对老人也十分信任。
这让苏木感到十分欣慰。
因此，当它们表演完一轮，一个个举着小盘子过来讨赏的时候，苏木便把铜钱分给苏丫和苏娃，嘱咐他们一个盘子里至少放一枚。
而其他人不是悄悄走掉了，就是总共只放个一两枚，无论怎样，老人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没有得到铜钱的小猴子着急得“吱吱”叫着，苏木看不过去，便又给它们添补了一些。
旁边，姚家姐妹明显露出不赞成的神色。
云实却学着苏木的样子，往铜钱少的盘子里也跟着放了一些。
老人连连阻止，一迭声地说着：“给多了、给多了。”
苏木笑笑，没有说话，便带着弟妹离开了人群，云实亦步亦趋地护着。
姚家姐妹跟在后面，一脸的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