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大快人心】
虽然娘子们对于赏钱方面的观念有着小小的不同,不过,等着走到香粉街的时候,她们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云实原本也想跟进去,却被姚银娘笑嘻嘻地拦住,“表哥,你瞅瞅,一整条街全是小娘子，你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也好意思进去？”
云实木着一张脸，往旁边一错身,继续向前走去，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姚银娘一看就急了，连忙跑过去,张着双臂挡在云实面前,“表哥，我说真的,待会儿我们还要买些娘子用的东西,不方便你跟着,你便在这里等着罢！”
云实抿了抿唇,看了看姚金娘,然后又看向苏木。
姚金娘冲他点点头,唇边带着温婉的笑。
苏木开口说道：“放心罢，按照银娘说的，既然你不方便跟进去,其他汉子也是不方便的,满街都是娘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云实还没表态，姚银娘却是撇了撇嘴，扬声道：“小木姐姐你可说错了，其他汉子不是不方便，而是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进！正经汉子远远地看到香粉街逃还来不及呢，更别说上赶着往里走了，表哥这样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姚金娘敲了敲她的脑门，责备道：“噤声罢，你才多大？统共见过几个汉子？怎么整天胡说八道！”
姚银娘撇撇嘴，不满地嘟囔道：“我知道，你们都向着表哥，哼！”
姚金娘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云实并没有在意她的小性子，从刚刚开始，他的一双眼睛就一直仔细地观察着香粉街进出的人群，发现果真没有汉子之后，才终于点了点头，说：“你们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别太久。”
这话一出，姚银娘使劲跺了跺脚，丢下一句，“早这样说不就完了！”然后便率先跑走了。
姚金娘怕她赌着气跑丢，连忙跟了上去。
苏木又和云实说了两句相互叮嘱的话，这才带着苏丫离开。
苏娃自动把自己归入汉子的行列，选择和云实一起找了个人少又有阴凉的地方等。
他们选的这个地方因为处于拐角处，略冷清，摊位也不多，不远处恰好有个卖木梳的摊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娘。
原本对方并没有把这一大一小两个汉子放在眼里，然而架不住云实一个劲地往人家摊上瞅。
云实身材高大，肤色略黑，又惯爱冷着张脸，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找茬儿的。
老大娘忍了忍，最后终于憋不住，颤着声音问了句，“后生，买把木梳么？”
云实闷了半晌，就在老大娘想要开口数落两句的时候，他终于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然后便迈着大长腿走过去，价也不问，拿起一把便说：“要这个。”
老大娘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点了点头，说了个最便宜的价钱。
云实也不讲价，从怀里掏出铜板便往老大娘手边递去。
老大娘手一哆嗦，两三个铜板全都掉到了地上。
云实也不恼，好脾气地蹲下.身，一一捡了起来，放到摊位上。
直到他走回阴凉，还能听到老大娘和旁边的摊主用实在算不上小的声音“窃窃私语”，“是个好后生呢，就是长得太凶，也不知道他这模样会不会吓到家里的小娘子……“
云实脚步一顿，脸色更加冷了三分。
他在苏娃身前站定，直愣愣地把手里圆润精致的木梳递了过去，“交给你阿姐。”
苏娃瞅了一眼，冷呵呵地问道：“苏丫啊？”
云实手一顿，闷闷地说了句，“不是。”
苏娃翻了个白眼，“别管是谁，要想给你自己给，我不替。”
云实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并且不忘嘱咐道：“你别说出去。”
苏娃扭了扭脑袋，用和他如出一辙的冷淡语气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云实这才放心地“嗯”了一声，然后便把木梳收到怀里，小心地拍了拍。
*
再说苏木这边，她们三个人陪着姚银娘看了一大圈扑脸粉，时间大概过去了两柱香的工夫，姚银娘居然还在那儿犹豫。
苏木脚都站麻了，她也不讲究，干脆在店家门外坐了下来。
来来往往的路了看到这家香粉店门前坐着个粉面玉腮的小娘子，还以为是店家招揽生意的手段，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来。
娘子们三五成群地走到店里，挑选喜欢的东西，这可把掌柜的高兴坏了。
也有人专门问外面坐着的小娘子是谁，是他们从哪儿请来的，掌柜的十分机灵，一下子就想通透了——苏木方才进店里时，他也狠狠地惊艳了一番，若不是苏木在，他也不大能容忍姚银娘只试不买。
人一多，是非也多。这不，姚金娘就碰到熟人了。
穿着碎花春衫的妇人站在台阶下，上下打量了姚金娘一番，待看清了她脸上的气色和身上的穿着之后，原本准备好的蔑视姿态立马就变成了气愤。
她怎么就忘了，姚家虽然没儿子，却有钱来着，不然的话她娘当初怎么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妇人心里嫉妒，嘴上便越发刻薄，“哟，我说这是谁呢？怎么，被休弃的妇人不好好在家待着，竟然还有心思出来丢人现眼？”
这妇人身边还跟着一小波人，大概是相熟的，如今听她一说，便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姚金娘气得脸都白了，却只是扯着一条素白的帕子，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竟是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姚银娘却不能忍，卷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打架。
苏木把她拦住，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却没下台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相刻薄的妇人，轻笑道：“你方才说我家姐姐……丢人现眼？”
妇人猛地对上如此娇俏冷艳的小娘子，气势立马矮了一截。
苏木也没打算等她开口，便回身拿手往姚金娘身上比划了一下，扬声道：“你的眼睛若是没瞎，便好好瞧瞧，我家姐姐要模样有模样，要体面有体面，哪里丢人现眼了？”
她的声音不高，气势却足，一下子便把一干妇人镇住了。
先前说话的妇人支支唔唔半晌，最终只丢出来一句，“她被夫家休了，就是丢人！”
苏木哼笑一声，拿眼乜斜着她，不冷不热地说：“我怎么觉得是和离呢？”
妇人脖子一梗，咧着嘴说道：“别管是被休还是和离，说到底是因为她生不出汉子！磨蹭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不是生了个小娘子？和她娘家一样，半个汉子也没有，再有钱又如何？”
说完这个，那妇人像是终于把风头找回来似的，插着腰笑了起来，身后的妇人们也跟着哄笑成一片。
姚家姐妹却是气得红了眼，从小到大，她们因为这个不知道受了多少欺侮，偏生、偏生无言反驳！
苏木也生气了，然而她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她上下打量了那个妇人一圈，竟是掩着嘴笑了起来。
小娘子面容精致，巧笑倩兮，不由地吸引了许多双视线，越来越多的人注意起了这边的动静。
妇人被她笑得心虚，却又故作凶恶地瞪着眼睛，问道：“你笑什么？”
苏木看了她一眼，稍稍收起脸上的笑，“我看你这长相——高颧骨，尖下颌，眯缝眼，薄嘴唇，原本以为只是个模样刻薄的妇人，没成想竟然是个汉子！”
妇人一听就恼了，叉着腰嚷道：“你说谁是汉子呢？”
苏木挑了挑眉，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是吗？难道果真是个娘子？那就奇怪了，我只知道这天底下有汉子看不起娘子的事，可从没碰上过娘子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着‘生不出汉子，只生得出娘子’，那我问你，你是汉子生的还是娘子生的？没有娘子能有汉子不？”
这话说起来像绕口令似的，却有不少聪明人一下子便听懂了。
不知道哪个爽朗的娘子带的头，一时间，大半条街上全都叫起来“好”来。
妇人恨恨地看了苏姚四人一眼，便面红耳赤地快步走了。
原本和她在一起的人兴许是不想丢这个人，特意慢了好几步，和她拉开一大段距离。
妇人见了，差点气个倒仰。
姚银娘一下子扑到苏木跟前，抓着她的胳膊大叫道：“小木姐姐，以后你就是我亲阿姐！”
苏木好笑地绕过她，牵起姚金娘的手，轻声说道：“金娘姐姐别怪我自作主张。”
姚金娘眼里含着泪花，脸上却极力带上几分笑意，她一边哽咽着一边说道：“怎么会责怪？我只恨自己没有小木万分之一的学识和魄力，否则也不会被她们母女欺压这好些年！”
苏木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姚金娘擦了把眼泪，轻蔑地说道：“方才那个，是我先前的小姑子。”
虽然旁的话一句没说，苏木却从她的眼睛里看穿了从前的水深火热。
没等苏木安慰，姚金娘便主动说道：“好在，已经离开那个火坑了，现在的日子好着呢！”
苏木顺势应了句，“可不是么。”
东西没买成，还碰到颗老鼠屎，小娘子们也没有继续逛下去的心思，四个人一商量，便决定回去找云实。
就在这时，一脸精明的掌柜从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四个精致的脂粉盒。
掌柜的瞅了一圈，不由分说地把东西交到看上去年纪最小的苏丫手上，眼睛却是看向苏木的，“这四盒脂粉算是在下对小娘子的谢意，还请您以后多多光顾。”
姚银娘“呀”地一声轻呼，一双视线便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这分明就是方才她试过的里面最好用的，而且也是最贵的那种！
苏木原本不想要，却架不住掌柜的能说会道，再加上姚银娘从旁撺掇，苏木只得满怀谢意地收下——实际上，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踏实。
掌柜的见她收下，脸上笑意更深。
双方再次说了些客套话，他便又急匆匆地回到店里看顾生意去了。
苏木看着手上的脂粉盒子，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也不打算独吞，便一人一盒分了，想必掌柜一口气拿了四盒出来，也是这么个意思。
姚家姐妹又是一番推辞，最后耐不住苏木“不要就还回去”的威胁，便笑盈盈地收下了。
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娘子们的心情倒是一下子好了起来。